荒謬的「華夏天下」

(photo via cc Wikimedia Commons user Betose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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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之分類

文化是生活的方式,並且這些方式表達出某些特定的意義; 這些意義構成了一個價值系統,即勞思光所言之「文化精神」。要定義「文化」,經過多個世紀以來文化哲學的發展,其實已經不算困難。但要界定一個「文化」,為它劃上界線,判斷兩個文化是相互獨立還是同屬一個系統,就是非常複雜的哲學問題。無視世界文化多樣性,硬要把一個本土文化(例如香港文化)歸入一個類別,結果就會得出很荒謬的結論。

梁漱溟在《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提出所謂的「文化路向說」,只是在世上眾多的文化中抽取了「中國」、「西方」和「印度」三大文明,強行將三者還原成三個不同「路向」,粗暴地將一些文化視為「周邊」,一些視為「中心」,而這種文化區分背後卻沒有特別理由。為甚麼一定要以東方和西方區分文明?西方文明內的所有文化也共享同一種所謂「路向」嗎?事實上一個文化本身根本就存在很多不一致(甚至矛盾)的價值,人們根本無法只抽取其中一個價值說成是「核心價值」。即使文化A和文化B共享來自來源O的一些價值Po,而其中文化A保留價值較多、較純正,我們也沒有理由說文化A比文化B更「正統」,或說A與B都是O的分支,而且文化A是O的「中心」,B是周邊。因為無論對於文化A還是文化B,價值Po都不是他們的全部,而且我們也沒有判準去證明價值Po比其他價值更加重要。描述性的文化分類,可以讓我們理解文化之間的相似性。但一種欠缺理論基礎的規範性文化分類,硬要說成是兩個文化(例如中國文化與日本文化)共享某一種偉大的精神或道統(例如儒家思想),就是阻礙我們認識文化差異。

 

文化內部價值的多元性

以東亞為例。以描述性的角度來說,將日本文化、朝鮮/韓國文化與中國文化歸類為「儒家文化圈」當然沒有問題,因為來自中國的儒學的確在歷史上對日韓影響深遠。自從李氏朝鮮尊崇宋明理學以來,儒學就成為朝鮮的官方哲學,出現了趙光祖等韓國儒學思想家。由江戶時代起,朱子學亦成為官方思想,日本儒學思想家原惺窩亦是在這時期出現。

但是,如果因為中、日、韓文化中儒家思想之價值(如仁義禮智)皆源自於中華,就把他們強行說成都是共享一種「中華」的「文化精神」,就是一個無根據的判斷。一個文化內有多種價值,其「輕重」不能被量化。韓國有朝鮮巫教,日本有神道教,他們在各自文化的組成中亦同樣重要。我們更不能說因為日本和韓國學習了來自中國的儒家思想,就把他們的文化說成是來自中國,而無視其文化內部的價值多元性。

將日本和韓國說成是「中華文明」的分支已經是荒謬,把兩者說成是「華夏世界」、「華夏文明」、「華夏天下」的一部分就更荒謬。日本和韓國只是共享了「中華文化」當中部分的價值以外,同時具有其他中華文化內沒有的價值,單是這一點已經足以否定日韓作為「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更何況是「華夏」這個比「中華」更狹窄的概念。中日韓共享的只是一些「儒家價值」,可能還有同樣來自印度的「佛教價值」,但並不共享甚麼「華夏天下觀」。「天下」就是「全世界」,「天下觀」其實就是「世界觀」,但世界觀是指一個特定的價值系統;既然中日韓三者文化的價值成分不同,他們又怎可能共享同一種世界觀、天下觀呢?

 

「華夏」一概念只是歷史偶然產物

再說,就是中日韓真的共享一種世界觀,也不代表三者的文化就能以「華夏」來定義或界定,更不能以「華夏」去將中日韓文化與其他「非華夏」文化區分出來。在描述性的層面上,華夏概念不清,其意義在歷史上的變化極大,不足以描述出中日韓等東亞文化之價值。在規範性的層面上,以「華夏」而不用其他概念或價值去作文化區分,也沒有甚麼理由支持。

「華」和「夏」是上古時期黃河流域兩個氏族的名字(徐俊. 中國古代王朝和政權名號探源. 湖北武昌: 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0年11月: 2–35. )。《尚書·武成》曰:「華夏蠻貊,罔不率俾。」華,甲骨文本意為「木人」,因此族居於叢林而得名。夏,甲骨文為「食人」,因此族食人而得名。所以「華夏」本意只是指一群住在黃河叢林中的食人族。後來夏族建立夏朝,夏就改指「大國」;因此《尚書・武成》疏曰「夏,大也。故大國曰夏。 華夏謂中國也。」及至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則寫道,「華,榮。夏,中國之人」,唐孔穎達疏曰:「華夏為中國也」。這時候「華夏」這個詞才由黃河流域一個部族名字變成是指「中國」。

但「中國」在古代的意義其實也非常狹窄。西周成王時代的青銅器何尊銘文中首次出現「中國」一詞,曰:「余其宅茲中或(國),自茲乂民。」當中「中國」僅指洛陽一帶的中原地區。《詩·大雅·民勞》曰:「惠此中國,以綏四方。」中的「中國」,毛亨解作「京師」。《史記·五帝本紀》也有類似說法:「夫而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春秋戰國時期諸侯皆以「中國」稱其都城。秦漢以後,中國有時作為統一的中央王朝的通稱,例如《史記·天官書》寫道:「其後秦遂以兵滅六國,並中國。」然而,中國長期只是作為地理名詞出現,而未曾成為正式的國號。直到清朝與俄羅斯簽訂《尼布楚條約》之時,「中國」才首次出現於外交文件。不過到了中華民國建立以後,「中國」才成為正式的主權國名稱。

 

以周禮作為文化區分判準的「華夷之辨」無應然性

但「華夏」這個地理和民族稱呼為何會變成文化概念?這就與「中國」無直接關係。主要是因為「華夷之辨」或「夷夏之辨」之思想。將自己的文化與其他文化區別出來,是歷史上甚為普遍的現象。古希臘有亞里士多德基於種族,提出的「希臘人」與「野蠻人」之分。《禮記・王制》當中,將華夏視為中央之民族,四周即為夷族:「東曰夷、西曰戎、南曰蠻、北曰狄」。不過,區分華夷並非基於種族,乃是基於「禮義」。於是「華夏」一詞的意義又改變了,由原來的「叢林食人族」變成禮義:「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春秋左傳正義·定公十年》)禮儀是指周禮,周禮卻不只是指表面的儀文,而是指背後的價值,例如仁。所以孔子極為重視周禮之承傳。

問題是,孔子以禮儀分辨華夷,亞里士多德以種族定義野蠻人,其實都是沒有哲學根據,沒有誰比誰更高尚。為甚麼華夏文化就等同周禮的價值,而且要說成沒有周禮就沒有華夏?華夏本來就是指「叢林裡的食人族」,那為甚麼住在叢林裡食人就不是華夏文化的價值?華夏一詞字義的大幅改變只是歷史的偶然,是政治的結果,毫無應然性可言,除非你堅信這歷史的發展背後有甚麼天命(儒家)或是絕對精神(黑格爾哲學)主宰。所以華夷之區分的判準本來就具有相當的偶然性。

這不代表我否認文化之間存在區分。文化之間當然存在區分,而我們可以準確的描述出這些區分。有的是行為上的,例如華人會食清蒸紅衫魚,英國人不會;有的是價值上的,例如華人文化裡儒家思想重視「孝」的價值,英國文化裡的自由主義卻提倡「個人自由」的價值。問題在於,我們不能單憑儒家價值去定義華人文化。

 

沒有人共享華夏天下觀

即使中華地區之文化亦不共享所謂的「華夏天下觀」。華夏本意叢林食人族,後來變成指「禮儀之大、服章之美」。 然而,現今周禮已死,漢服不興,何華夏之有?或謂「華夏」之「周禮價值」依然透過儒家價值保留下來。但儒家價值就是中華文化的「核心價值」了嗎?這是憑甚麼標準定斷?若我們將「中華文化」收窄成僅指漢人文化,就已經有佛教和道教的價值,還有各地因為語音不同而造成思維上的差異,所以漢人內部根本不可能共享一種「天下觀」或者「世界觀」,只能共享某些價值。事實上在今日文化價值多元的世界裡,根本沒有人能夠共享一個單一的「天下觀」。

說香港共享華夏天下觀就更是荒謬的主張。「華夏」價值只是中華文化(漢人文化)的其中一部分,而中華文化之價值只是香港文化的一部分。你絕不可能說「華夏」在香港文化中比其他價值重要。香港文化的價值比過去的中華文化更為多元,除了儒釋道,還有來自英美的自由主義,基督宗教思想,少數族裔又帶來了印度教和伊斯蘭教的價值。文化這一價值系統本身就內含很多的價值,這些價值可以是互相不一致甚至矛盾。你或許可以在數量上說明某種價值有較多文化成員接受,但這種數量上的優勢也不代表在文化結構上這價值就是文化的核心價值。

 

華夏天下觀之主張是對文化多樣性的雙重扼殺

在理論上,華夏天下觀當然是荒謬的主張。在實際上,華夏天下觀更會扼殺文化多樣性。這種扼殺有兩個層面,一是削弱一個文化內部的價值多元,二是削弱文化與文化之間的價值多元。

以香港文化為例。香港文化若強行被說成共享華夏天下觀,強行被拉入所謂的華夏脈絡,硬是要由華夏為中心看待香港文化,香港文化內的非華夏價值就變成「次要」、「邊緣」,因為他們不在華夏脈絡之中,與華夏的天下觀無關。於是香港文化的華夏價值和非華夏價值就變得不平等,華夏價值忽然被重視,非華夏價值就相對被忽視。以這種荒謬的思維去談香港文化,結果就只是側重保育香港文化當中「華夏」的一面,其他非華夏的價值皆被忽視。這就是對文化內部價值多元的扼殺。

同樣地,由於香港文化被強行說成是與日本、韓國、台灣等地共享華夏天下觀,大家都是在所謂的「華夏文化脈絡」之中,結果就是忽略這些文化當中的非華夏價值。這些文化中的所謂華夏價值因為有一個共同來源,站在「華夏天下觀」的角度之下,他們就是有道統的,是有一神聖來源的,是有甚麼神聖的重要性的,是定義了東亞文明精神之類。這些卻都是沒有哲學論證的瘋狂信念。

「華夏天下觀」這類主張不單只是偽本土論述如此簡單。這種將文化之間的共同價值神聖化,將其來源神聖化,將其當成是文化精神所在的非理性信仰,對任何文化來說都是極具破壞性的政治主張;這種思想選擇性地神化某些價值而相對忽略某些價值,是對文化本身的損害,是一種反文化的主張。如今部分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不斷高舉「伊斯蘭價值」而無視各伊斯蘭國家之間的非伊斯蘭價值上的差異,其思維也是跟「華夏天下觀」同出一轍。這類「天下觀」思維是世上所有本土文化的共同敵人,必須予以強烈的批判。

 

作者:安德烈

畢業於中文大學哲學系,現為杜倫大學哲學系碩士生,進行基督教哲學研究,哲學、神學、文學創作、作曲、歷史、地理、政治、經濟皆略懂一二(至於精唔精通? ... 講依啲 lol );為聖公會會友(疑似有被逐出師門的危機),負責幫教會打掃,掃走假冒為善的法利賽人...... 個人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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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78500
Date: 2014-07-17 14:14:19
Generated at: 2019-02-17 08:51:44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7/17/78500/荒謬的「華夏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