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症黑得像煙燻妝

每次有巨星因為被抑鬱症折磨到自殺，大家就會出來呼籲，我們要認識抑鬱症，多關心多理解身邊的病人。張國榮或者Robin Williams，張國榮生前本來就有股像煙燻妝一樣黑的悲劇氣質，Robin Williams的公眾形象卻是相對積極正面得多。沒分別，抑鬱症是無差別襲擊的空襲。

名人逝世，特別惹人扼腕。張國榮死之後，很多人才知道抑鬱症不是無傷大雅的想法悲觀、想不開、鑽牛角尖……不是如此，抑鬱會影響身體健康，抑鬱會殺人。記得那時香港也有一些「我們要關注抑鬱症」的聲音和行動。這當然不會持久。正常人與抑鬱症（或任何其他情緒病）病人其實身處兩個宇宙，親身試過，才會明白那種世界最遠的距離。生計、感情、生命，抑鬱盡吞噬。

跟友說起我病了多久，我一數，已經病了十年，吃藥也是十年。十年之後我學懂甚麼？我甚麼也學不懂。同一種痛，多痛十次也是同樣的痛。十年前抑鬱和現在的抑鬱，沒分別，只是年月會將人磨得老練。像一個老朋友帶著利刀來探訪，你必要血淺五步。老練在於，它來了，你的日常生活也不至於完全停頓，但那又如何。我們像一隻不會死的吸血鬼，被利刃插傷流血，不會死，但是同樣痛。

最終我們會因為長久的距離而變得冷漠。肉體生病的人，病得太久，也會厭世自殺；久病不起的抑鬱，周而復始，令人絕望，即使能夠控制病情，病者的靈魂也至為勞累。有特別嚴重也特別清醒的，會明白自己永遠不會好。這種痛苦只會一次又一次來打擾，而你沒有任何辦法。當你發現自己是反抗注定失敗的西西佛斯，絕望是沒頂的湖水。一個人可以活得苦，但他要有希望。如果沒有，一切沒有意義，撐不下去。

世上最遠的距離，在一個正常人和抑鬱病患者腦袋中間。縱使同床共枕，也無法言喻是甚麼困擾、甚麼令人時刻在崩潰邊緣。不，你一個字都說不出。但是不老練的人，總希望有人了解，四處訴苦。

敬告所有抑鬱病者，千萬不要向一般人訴苦，他們感受不到的，他們最終只會認為你自己攞黎、傷春悲秋、自我沉溺。正如我很開心的時候﹐你來跟我說你好抑鬱，沒用，我完全感受不到，我只會覺得你煩。不要令人覺得煩，由得自己自生自滅，好過乞求星星憐憫。星星雖然光亮，但是離地萬里，遠水不能救近火。那又如何？痛苦自有一種尊嚴。死的人帶著尊嚴的死。你打的仗，他們感受不到，就無須他們做戰地記者。

治病得食藥。副作用是長遠的，它改變了你的性情。藥的原理，切斷大腦過多的情緒連接，人便平靜。藥食得多，人便恆常冷漠，不懂愛人，不語似無愁。因為花了太多精神去控制自己，便忽略身邊的人。不論是家人、情人、朋友。世界不會等你，不會特別體諒你一個。最終他們會恨你。不必理解，不必相送。

作者：盧斯達@無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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