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是誰統一的?怎樣統一的?花了多少時間?教科書和維基百科會答你:秦始皇;武力征服;從秦王政十七年發兵攻韓到秦王政二十六年滅齊,約10年。然後,又過了十年多一點,秦始皇滅的六國全部都復了國。六國遺民對故國念念不忘。秦始皇的統一只是「統」,沒有「一」。
那麼中國到底是誰統一的呢?起碼有五個人:漢高祖劉邦、高皇后呂雉、漢文帝劉恆、漢景帝劉啟、漢武帝劉徹。花了多少時間?從漢高祖即位為帝至漢武帝獨尊儒術,約65年。怎樣統一的呢?這就得詳細說說了。
秦的統一是很暴力的,也可以說,在漢朝眼中是一個反面教材。秦朝以法家霸道之術規劃新朝,以秦國舊制為骨架,加入一些六國元素,創制了一套全新制度。秦始皇認為這是十分好的,於是就要全國劃一推行。他認為這是一套混成的文化,但在六國人眼中,這不過就是秦的文化,要來消滅本土特色。秦是完全高壓的統治方式:不想寫秦篆?你已經死了。
高壓的結果,只能是強烈反抗。勉強支撐了十多年,終於支持不住,咸家富貴。漢高祖看在眼裡,他本人當然希望在中華大地能乾綱獨斷,像秦始皇一樣;但他更加要正視六國人的看法,不然只會又是不世而亡。六國人的看法是甚麼?六國人認為他們本來各自有自己的國、自己的王。皇帝直接統治那十多年簡直是苦難,他們不要皇帝,只是王。最後,劉邦他想出一個好辦法,也許是想起當年在沛縣當亭長時蛇王的日子:溫水煮蛙。

《王的盛宴》劇照
劉邦當時算是幸運的,因為在地方上具有傳統號召力的六國貴族,除了韓國的都已經在戰亂中凋零。劉邦知道六國人想要王,那麼他就封出八個王。這八個王有六個都是他在楚漢戰爭時的手下、一個是沒甚麼野心的番君、還有一個是韓國的末裔。他們成為地方上的王,有一定的權力,但理論上又是劉邦的臣屬。他們的權力可以體現在官制上:長安城裡有丞相和九卿,諸王也有丞相和九卿,並握有地方兵權;表面看來,他們和皇帝的分別就只是名銜不同而已。當然,另一方面劉邦也將劉氏子弟封為王,取代花果凋零的六國舊貴族。
劉邦此舉,正是表示他只管沒有王的地方:關中、太原、蜀地、楚地。關中是王畿,皇帝親自管是合理的;太原地近匈奴,皇帝要控制此地防禦外族;蜀地是劉邦當漢王時的封地,所以劉邦管是合理的;楚地是劉邦的家鄉,所以劉邦管也是合理的。後來,他又借故將齊王韓信改封楚王,將齊地交給庶長子劉肥;將韓王韓信(同名)遷往晉地的太原郡,名義上是協助防禦匈奴(事實上這個與韓信同名的貴族公子根本不會打仗),皇帝接收中原地方。最終,劉邦手上都是軍事要衝、經濟發達的地方。
無論是功臣還是子弟,封立諸王都只是為了為劉邦營造「河水不犯井水」、「五十年不變」的形象。將劉肥封為齊王時這一句話,最能表現這種形象:
「高祖六年,立肥為齊王,食七十城,諸民能齊言者皆予齊王。」
──《史記·齊悼惠王世家》
只要是說「齊言」的城池,都封給這位齊王。齊王儼如一位「特首」,名義上是齊人的領袖,實際上是皇帝選派的,中央要換人就換人。作為皇帝的親兒子,齊王在齊地不過就是皇帝的分身,戰國時的齊人治齊?不可能。
劉邦的下一步,就是逐個擊破。其實劉邦封出的這八個王,都不是他最信任的功臣,反而都是劉邦得勢後才依附的降將。劉邦封功臣,最是首功的蕭何,也只是封得個酇侯,封地就一縣之大。那些中後期降漢的「功臣」,其實都是對劉邦有威脅的人,劉邦封他們為王,只是為了安撫帶兵人,同時借機消滅而已。劉邦在位十多年,基本上就是要將這些信不過的「功臣」一個個消滅,代之以其他的劉氏子弟。劉邦、呂雉夫婦,加上重臣蕭何等,一直都在策劃逼反功臣,逼不反的也要騙入宮中,強指他造反。每一個功臣死時都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去殺,再代之以劉家人。
六國遺民看了,「犯法的就應該受罪吧」、「反正皇上還是封了新的王,他不會管到這裡來的」。最後,劉邦更是明目張膽的,「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除了遠在南方的長沙王依然不姓劉,其他「特首」都是劉家子弟了。劉邦身後,基本上要做的就是「等」,六國遺民漸漸忘卻故國。他兒子漢文帝劉恆除了繼續「等」,還加了一招「分」。這是因為一方面劉氏子弟血緣漸遠,手上兵權和國內的小朝廷始終是皇帝的威脅;另外,將以戰國六國為名的諸侯王國改名分化,也能有效消弭六國,融和於漢統之一。
上述的齊王正是漢文帝的頭號目標。因為齊地文化,在戰國時已與其他諸國格格不入;而且齊地商事繁盛,民豐物阜。身為齊王,自然要錢有錢、要人有人。那時,劉肥之孫齊王劉則無子而死,漢文帝便乘機發表一則哀悼大哥感言,大意如此:「我大哥劉肥,爸爸封他齊王,他生了好多兒子,卻只有一個兒子可以承襲為王,結果還絕了後,好慘啊!他其他兒子都不能當王,也好慘啊!我決定要將大哥的齊國分成七份,分給他還在生的其他七個兒子……」結果,齊國便被分成七份。齊人便漸漸變成了濟北人、菑川人、膠西人等等。小朝廷雖然越來越多,但齊人的身份越來越弱。
漢景帝劉啟時,爆發了七國之亂。這個多少有點私怨原因,因為劉啟當太子時因為與吳王太子下棋輸了,將吳王太子打死。結果這個人當了皇帝,吳王便要乘機而反。七國之亂很快平定,也令景帝有足夠理由去削「特區」的權。本來,諸王有自己的朝廷,但在七國之亂後,景帝便奪去諸王的權力。本來諸王是有權領兵,內政事務也由他們主管。但景帝在亂事結束後便宣佈諸王不能再在國內參政,國內的官員也要由中央任命,王不能過問。國內負責司法和財政的官署都被廢,改由中央負責;ICAC和軍隊更加不用說,一個不留。王國的丞相也被改成相,以示與皇上的丞相不同級。這時,本來地連數郡的王國,也只能領有一個郡。事實上,這些「特區」已經與皇帝直轄的郡一模一樣。「井水不犯河水」?開玩笑,「王國都是由皇上直接管轄的」。
到了漢武帝劉徹,統一計劃已經走到最後一步。主父偃提出一招「推恩令」,諸王幼子可以從王國分得一個縣,用以封侯。不過這些侯國不是王的臣屬,而是皇帝的臣屬,要撥歸周圍的漢郡管理。也就是說,「特區中的特區」,將各王國分得更小。同時,漢武帝還要精神上的統一:獨尊儒術。漢武帝在長安開太學,學生就是要各郡太守和國相在轄地內每年推薦兩個人到首都「共享當漢人的榮耀」。進得了太學的人,就是年末大考不合格,也能送回原籍當公務員。合格的人當郎,也就是候補高官。郡國精英都以進太學為第一要務,努力學習「孔夫子主義」。復國?國沒亡啊,而且皇恩多浩蕩!從此,中國統一了。至於皇上信不信孔夫子主義?漢武帝的曾孫漢宣帝劉詢有此一語:
「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漢書·元帝紀》
霸道乃指法家、王道則是儒家。宣帝這句,表面是說不能只用孔夫子主義。事實上就是說,孔夫子主義只是個幌子,真身乃係「有漢朝特色的孔夫子主義」,也就是說:「不是孔夫子主義」。
中國統一,從來不急。中國的政治家有千百萬種方法,將一片本來一個中文字都看不見的地方變成「自古以來」的領土。漢朝的「特區削權」,其實也就是漢朝「成立特區」後50年左右。佔得四五十年,無論是哪裡都可以成為中國的一部分。就算是有軍隊,都有辦法吞吃殆盡。香港特區人,今年第17年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