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悲歌

(原載於落英亂舞專頁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José Manuel Ríos Valiente)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José Manuel Ríos Valiente)

 

一霎生滅,一闕悲歌。

 

小時總怕走進街市,魚躺冰上只剩半身,沒有水可心臟慘跳,簸動著只為生存。可憐的我,就望著牠那柔弱的心,慢慢,慢慢,就不動了,可又突然跳一下,半邊嘴巴張合著,也不能算是呼吸,大概是終結的抗爭, 偏無力轉動那通黑眼珠,去仇視痛下殺手的魚販。血倒不討厭,那只是維持生命的液體,在靈魂消逝的瞬間甚麼也沒意義。

魚靜靜躺著,猶如上一條或千萬條死魚,也如肉販前的豬,不動也就當其沒有留戀,可怕的是雞或田雞,僅認得那死神之爪,拼命逃出囚籠,掙扎,求存,那是生命的意志;吱喳聲不絕於耳,牠們卻聽不到,羽毛殞落聲徐低寂,那隻雞不動了,那群雞也不動了,照舊吃飽就睡,反正怎樣也逃不出命運的囚籠。只是看著那隻被宰的家禽,生命緩緩逝去,沒有聲音,沒有吻別,大概這就是死亡的姿態。

死亡面前似乎眾生也不平等,豬羊慘成腹中之宴,貓狗樂成家中玩物,可憐人類為牠們生命賦予了潛規則,偏對那些殘害寵物的人曉以大義,卻對被吃的禽畜置若罔聞,說穿了這是我們的世界。在神眼中兩物無所區別,又或物物不同,也只由人口述言傳,當有諾亞方舟此等屠殺,才能見證人類即使在自我的宙宇,也是如此渺小。

 

偏卻世人總信自己是死神或天使,能以一己之力掌控生死命運,可這執念如此幼稚,竟著重於種族血裔,還敢妄自稱神之子民。遠方看新聞播以巴再亂,也只能心痛,可身在戰場上,面對生命恆古以來從未征服的死亡,那可不是單純的勝利或失敗,而是徹徹底底的虛無。別怪那些參戰的士兵,他們無從選擇,說一句三人陣亡是容易不過的事,即使再痛也只是偶然;可只有那三人,真正失去所有,知覺,生命,靈魂,終背棄了當年夏當的求知,夏娃的貪婪,這一輩子不能再受蛇吻誘惑。

那個蘋果讓神驅趕人類出伊甸園,我們卻因懼怕死亡自我創造了無限神靈,好填滿死後世界的空虛,賦予自我力量去面對死亡,最後發現只有習慣才能克服死神,於是以戰爭來賜予烈士名銜,以屠殺來創造榮耀的國度。可憐萬千生靈,就因宗教倫理慘死歷史洪流之邊,屍身躺在河床層層疊疊,即使再慷慨激昂也吐不出他朝君體也相同的字句;畢竟死亡那刻,甚麼都不重要,除非你背上刻了精忠報國四隻大字。

即使岳飛再流芳百世,死了也盡歸塵土,你說他若知道人民朝拜他尊崇他甚或以他之名奮勇抗戰耀我中華定必含笑九泉,那也只是其靈魂而不是肉體,肉體於世上僅有一意義,生存,生存以賦靈魂歸宿;可軀幹灰飛煙滅之際,會否暗生悔意,恨那靈魂大義凜然,自己卻只欲苟且偷生,人類進化到最終,也只是有機體,沒有生命,就不如生物。

可憐生命這般脆弱,逼使我們同情弱者使自己強大,可到頭來卻發覺誰也只是弱者。每天我們聽著無數死亡,似遠還近,可誰也逃不掉,同情那個被老樹擊中的遺孤,更像是同情自己,終有一天要面對死亡。可我城實在太幸福,我們幾近不用見證任何生滅殞落,最多也只是聽到,而非看見。沒有甚麼比直視死亡更為震撼,前一秒是靈魂,後一秒餘軀殼,無需感情牽掛,無需萍水相逢,那對死亡的畏懼,對死亡的逃避,本來就是生物的本能;他是誰,從來都不重要。

 

祖父彌留之際,筆者在旁撫慰,望著他一動不動,突然睜開眼睛,或有眷戀,或在沉思,又或根本無從思考,默默閉上眼睛,生滅浮華,彈指可破,寂靜無言之際,耳邊竟鳴起一闕悲歌,猶如霞煙,透入心扉,融於脈動,化為烏有。 然後的悽戚悲冷,那是哭感情,不哭生命。因為在生命消逝的一瞬,早已鳴起只屬靈魂的悲歌。

只鳴一霎。

 

作者:雨令青爭

雨令青爭
曾因沉溺於沉魚落雁而沉寂一時,現沉醉於星天月地之間,譜寫著沈默的鎮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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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82365
Date: 2014-08-19 15:55:27
Generated at: 2021-07-07 15:43:29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8/19/82365/生命之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