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一生去追逐緣份

拐過一個角落，小貓轉入另一道窄巷之中。一旁大廈的外牆因長期沒有受到陽光照射而顯得霉黑，到處泛起的苔蘚散發著幽昧的綠光。頭頂上的天空已漸見暮色，被大樓拉扯切割成一塊不太賞心悅目的形狀，在小貓眼中就像塊夾心餅一樣。

原來已經這種時間了啊，小貓輕柔地在原地打轉，張望四周。縱使從出生以來都是在這區活動，但小貓總是不能探熟周遭的地形。剛剛這裡好像來過了，一時的迷失使飢餓感又重新襲來，在肚皮內擴散。受不了周遭了無生氣的頹然巷境，小貓跳上一旁的冷氣槽頂，揚起一陣如靄的煙麈，再飄然地往上一躍，輕易地就到了樓頂。即使整天都沒有進食，四周也杳無人煙，小貓還是要隨時保持矯捷優雅的身手，這是作為貓的一種自覺。牠鑽過身旁一排貧瘠的花圃，在樓頂的邊緣悠然地躺了下來。

位於三層高的矮樓上，視野果然廣闊多了，空氣也變得比較輕，不像巷內那麼焗促沉重。擴展在眼前的是中環區的嘉咸街街市，香港最古老的露天市集。上了年紀的公公婆婆把自己的攤檔擠在這裡，風雨不改地卯力叫賣。剛才小貓走過的巷道像分支的河流一樣穿越於街市中，再加上這一整帶都是斜道，往來的人群就像魚兒般，輾轉浮潛於各攤檔間，沒有既定的目的，只是一味地飄流著，偶爾停下來和檔主談笑風生。

遠方的大樓沉默地擋在夕陽前，巨大的影子落在小貓身上。牠聽到了一個老公公沙啞的聲音，那是久經歲月的，囤積著海浪與風沙的聲線，遲暮，卻仍留著一絲固執的魄力。聲音和著微風，在小貓柔順的皮毛上滑過，迴盪於後方的混凝土世界裡。

其實小貓要尋找的食物，就在底下的街市中，只要小貓肯在那裡打轉個兩三分鐘，必定會有人好心地拿食物去餵牠。不過除非迫不得已，牠還是希望和他們保持距離，只待在遠方去觀察他們。探究人類的行為是小貓最大的興趣，他們有很多地方都是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好比說明明自已就只是獨自在散步，但人類卻總誤以為小貓是在乞討食物，非得要去幫助這個傍惶無助的身影不可。最令小貓好奇的，是人類這種幾近泛濫的同情心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在小貓的世界裡，不管是見到自已的同伴，乃至於見到其他同樣居無定所的人類，牠都沒有會想去幫助他們意思。畢竟牠生下來就是隻流浪貓，對於這種隨處飄泊的生活方式，早就見慣不怪了。每天映在牠茶褐色的眼中的，既非悲涼的景象，也沒有哀愁的臉孔，一切都只是如日落般每天重複上演著的日常寫照而已。雖說牠也很感激人類肯照顧自已，可以解決食物的問題，但對於這種基於錯覺上的憐惜，小貓還是無法坦然接受。

牠今天也一如以往地躺在樓頂上，看人類的千姿百態：那個攤檔設在馬路旁賣水果的大嬸，每天都對著行人和呼嘯而過的車輛叫喊，小貓不知道她在叫些什麼，只知道人們都不太理她﹔那個豆腐檔的小妹妹，每天都伏在檔子旁的桌子練習寫字，對身邊熙攘的一切都置之不理，人們叫她，她就急著把字遮蓋起來，撇過頭去。待至夜幕低垂的時候，她卻會從家裡溜出來，悄悄地把她寫的東西讀給流浪貓聽；還有那個年邁的婆婆，身體已經縮水得和小朋友一樣，每天的這個時候就會開始打盹。她蜷縮在攤上成堆的蔬菜之間，活像一尊佛像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她那臉上再也不能拂去的皺紋吧。那許多道深得連夕陽光輝都照不進的皺紋，是青春掠過在歲月上的漣漪。

貓和人類都是群居性動物，只是貓的團體規模不像人類般可以無限地擴展。而流浪貓的社會也遠不及人類般具複雜性，其中所互相傳遞的信息也只是食物的所在、維繫友誼的示好、和彼此間不能僭越的地盤範圍等等而已。其餘的時間牠們大多都是打打鬧鬧、四處探索，或像小貓般什麼也不做，找個地方來任夕陽餘輝在身上爬過。長久察看人類的小貓了解到，連結人類和人類之間的，絕對不單是為求生存而建立的聯繫。好比說下方的街市，雖乍看之下是人類找尋食物的場所，而檔主與顧客之間也只存在偶爾閒聊的關係是而已，但其中所不斷地發酵的事物，卻深切地碰觸到小貓的好奇心。那是一種流浪貓社會裡所缺乏的，他們稱作「緣分」的東西。

很顯然的，沒有人類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活動於這個街市中。他們都是在生命中的某一個時點，偶爾經過這裡，然後被這裡的絲線牽扯著，就這樣留了下來。當中有不少就像那個佛像婆婆般，一留就是幾十年，待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沒有力量再離開了。檔主與客人的關係，就建立於千百次的見面與閒談之中。他們每一次的見面都是一顆細沙，那顆沙微小至幾乎看不見，但卻確實地隨時間落下到了名為情感的沙漏中。當然不是每戶檔主都會和客人建立到良好的關係，當中也有許多是大家都不瞅不睬的。但相比起小貓，人類有的是時間。那是儲在沙漏上半部的，數也數不清的無限細沙。細沙隨生命的流逝逐粒穿過沙漏中間狹窄的位置，經緣分的催促掉落至瓶底，再沉澱成生命中的得與失、苦與樂。人與人之間就是靠長久以來眾多情感沙漏的累積，才得以發展出如此老舊卻香醇的，那氳氤在街市空氣中的和藹味道吧。

但在小貓的世界裡，牠們沒有無限的細沙，也沒有無限的時間來錯過緣分，並安然地期待下一次的邂逅。十年對人類來說也許只是驚鴻一督，但對小貓來說，卻是歷盡了一生。用小貓壽命的比例來換算的話，牠一生能遇上緣分的時間可能只有十分鐘而已，而其餘的時間都被花在尋找食物，以及生存之上。這也許可以解釋到為什麼人類會費煞心思去餵飼流浪貓了。人類的一生都在潛意識地追求與別人的連繫，甚至連流浪貓，他們也想碰觸得到。這行為背後的原因，總叫小貓難以理解。也許他們只是單純地追求安心感吧，哪會有群居性動物會願意被拋下，過獨來獨往的日子呢? 但緣分在某時候卻又脆弱得可憐︰好不容易才遇上了某某，又因缺乏自信、怕尷尬而不去抓住﹔當排隨萬難地結識了，卻又自尋苦惱，一味地渴求更多，或強將自己的準則加諸於別人身上，終至彼此都不能和睦相處。

於小貓如快進了的電影的一生中，聚散離合本是平常的事，所以不會引發起特別的感慨。而人類亦因為壽命本來就比小貓多很多，所以就有了懈怠，有了投閒置散的餘地，致使緣分最終都變得不罕有。只有在再看不見有緣人的那一剎，才突然發覺，缺乏行動力的自己在當初是何等的愚昧。

諸多藉口和原則，模糊了原本的焦點。

如果彼此在結識時就意會到往後不會再見面。

如果一生中僅剩下十分鐘來看待緣分的話，那麼大家都會待對方好一些吧。

夕照西移，雲絮由深紫化為帶灰的藍，慢慢地與天幕融為一色，天邊的一角也漾出了月亮的輪廓。原本沸沸揚揚的街市開始靜了下來，只剩下魚檔詭譎的橙光仍在空中蕩漾著。公公婆婆們開始收拾檔子，帶著佝僂的身軀把一天的辛勞都鎖起來。

此時，有個缺了大半口牙齒的公公朝小貓的方向揮手，小貓抬起頭，看見他手上拿著一瓶牛奶，作狀要倒入一個盤子中。小貓打了個呵欠，站起來，慵懶地晃了晃柔細的尾巴，心中一面細味著剛才的千頭萬緒，一面想著該如何接受公公的好意，才不會後悔自己一下子躍入了眼前的十分鐘。

作者：離思

香港城市大學英文系學生，不識愁滋味，亦一無所長，終日胡思亂想，緣木求魚。所著之文皆為現實中匆匆一瞥，卻久未能忘懷的浮光掠影，故謂之曰「離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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