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所有只渴求社會安定的人 - 寫在佔中前夕

 

人大常委就政改議題正式落閘,佔中勢在必行。然而,每當社會裡出現這一類衝擊性行動時,社會裡總會出現一些「反動亂」聲音。最典型者就是:「你地想要民主大哂咩?知唔知好多人根本對民主無興趣,剩係想社會安寧咋?」於此,筆者希望告訴所有只渴求社會安定的人:其實民主甚可能就是你們心所嚮往的歸宿。

 

首先必須予以肯定的是,對社會安定的嚮往不但不是什麼落後、守舊的想法,反而是一種合情、合理的訴求。猶記得在大學裡某門課的第一堂,老教授讓學生投票為「社會秩序」、「民主政制」、「個人自由」、「經濟繁榮」、「平均財富」五個價值項目的重要性排個順位,結果「社會秩序」名列第一,亦與老教授過往的調查研究結果吻合。這種調查的代表性當然可以質疑,但一定程度上亦說明了對社會秩序的嚮往並不稀奇;而且若然連作為「全人類共通反對派」的學生都對社會安定有所期盼,那麼那些經歷過文化大革命、六七暴動的老一輩對社會動亂有談虎色變之恐懼,以至於對爭取自由、民主的公民抗命運動亦嗤之以鼻,也就在情理之中--即使不予認同,亦應予以理解。

再者,經濟繁榮有賴於穩定的政治、社會環境,這一說法當無異議。試設想一個較為極端的情況,在一個性命隨時可能受到威脅、財產隨時可能遭盜竊或破壞、流通貨幣隨時可能作廢、政府政策變幻莫測的環境下,社會經濟(即使不是資本主義)如何可能流暢地運作並滿足物質所需?毫無疑問,經濟繁榮絕不應該是我們考慮社會福祉時的唯一考慮;但同時,任何認為經濟之盛衰對人民福祉不甚重要或沒甚關係的說法,都是妄語。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物質生活是一切其他追求的基礎;在一個動亂而窮困的社會裡,人的生存目標往往就只剩下「生存」,再不能有進一步的追求,人也就與萬物禽畜無異,尊嚴何存?因此觀乎那些傾向建制的民眾,他們對於社會動亂的恐懼除了有時關乎自身的既得利益外,亦不乏一些從社會角度出發的好理由。

 

然而,正因為對社會安定的渴求是合理的,所以這渴求反過來又肯定了對民主制度的追求。何解?因為這種對社會安定的追求,正正印證了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徵,即「價值多元」與「價值衝突」。自卡特及雷根政府的推動以來,人權自由及民主制度大有成為普世價值之勢;儘管如此,這些價值距離壟斷真理還是路途遙遙似不可及。在現代社會裡,自由、平等、快樂、仁愛、慈悲等等不同價值都由各自的堅實理據支撐著,無一可徹底擊敗對方。按照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的說法,自從基督教失去了對真理的壟斷後,「價值多元」就是文化的命運,「諸神的黃昏」是不可避免的;至於在中國,歷史上儒家曾否真正壟斷過中國人價值觀念這問題仍有待商榷,但在現代中國則可以肯定,不管思想機器如何犀利,價值亦未至趨於一元--近代新儒家、新左派、自由主義大有三足鼎立之勢。顯然,「價值多元」是現代社會一個無可避免的思想狀態。

「價值多元」的其中一個結果就是「價值衝突」。當整個社會都一致傾向建制時,或者整個社會都一致傾向民主時,就「民主--建制」這一議題上是不會發生「價值衝突」的。但現實情況顯然並不如此。「你地想要民主大哂咩?知唔知好多人根本對民主無興趣,剩係想社會安寧咋?」這句話就活靈活現地反映了價值如何發生衝突--你想要民主,但我想要安寧,二者目前卻似乎不能兼得。進一步說,這句話亦反映了「價值衝突」所帶來的「憤怒」。在只渴求社會安定的人眼中,民主鬥士無疑是在「攪亂香港」;但他們看著看著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白白任由鬥士們將他們的和諧社會破壞,於是這種無奈感就只能以「憤怒」的情緒以及攻擊性的言語表達出來。當然,反過來民主派對於這種「反動亂」的維穩論述以及順民們為建制護航的沉默態度亦會感到同樣的不滿、無奈與憤怒。此時,雙方都有一種感覺,就是各自的價值--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各自的「偏好」--都被對方冒犯了。於是,社會矛盾與憤怨便逐漸累積起來,價值衝突遂演變成各種實質的、愈演愈烈的衝突。由此觀之,現代社會的「價值多元」與「價值衝突」特徵才是社會不安定的根本原因。

有趣的是,這時雙方都抱持著一種想法,就是希望對方改變想法,同時譴責對方的不改變。追求社會安定的人希望民主鬥士放下武器,民主鬥士們則希望在安定中沉睡的人醒覺起來。雙方都將對方視為一個自由的個體:他們可以「選擇」放棄現有的想法,「選擇」改變現有的行動,卻沒有如此「選擇」,於是他們就必須承擔責任--更重要的是,承擔我的譴責。對於追求社會安定的人來說,這種想法最簡單直接的呈現方式就是「你班友搞搞震少陣得唔得姐?唔搞亂個香港會死呀?」這種將社會失序歸咎於「個體」的想法或許不完全錯誤,但亦未免過於高舉「個體」在社會中的作用。須知道,個體層次的思想轉變雖然絕對可能,但宏觀層次的思想格局卻不由於個體的意志而轉變,而是取決於其他宏觀層次的因素。期望透過說教、譴責來改變社會思想格局,例如將所有建制派變成民主派或將所有民主派變成建制派,都只是癡人說夢。只要「價值多元」與「價值衝突」的情況依然存在--並且我們有理由相信會一直存在下去--而社會沒有恰當的措施或制度去緩解「價值衝突」所造成的矛盾與積怨,則社會只會一直混亂下去。

 

簡單地作個小總結。作為「價值衝突」的其中一方,追求社會安定的人很容易當局者迷,將民主派人士視為社會動亂的根源;但從一個遠方的旁觀者角度看,「價值多元」是現代社會的一個必然現象,若現存社會措施與制度卻無法舒緩「價值衝突」的矛盾,則社會動亂便是必然的結果,與個體的意志無尤。若我們不埋沒良心地思考如何將覺醒了的多元社會倒退回沉默的一元社會(你懂的),則只能將思考的方向轉到如何透過恰當的措施與制度緩解「價值衝突」所帶來的混亂。

 

要解決「價值衝突」的問題,一個理論上有效的方法就是「分家」。試設想,若國家之間人口可以自由流動,而每個國家都有各自的價值與法律;人民可以按照自己的偏好以腳投票,跑到自己所傾心的國家,然後每個國家都聚集了一群擁抱相同價值、信仰相同法律、制度的人,一國之內的「價值衝突」問題將迎刃而解。在香港,若建制人士與民主人士各建一家,將香港分了,理論上就能相安無事,化解了「價值衝突」的矛盾。然而,理論歸理論,稍有頭腦與知覺的人都清楚這在香港的政治現實上是不可行的。於是我們得承認:兩派人必須在同一個社會裡生活,那麼如何在「一個」社會裡解決「價值衝突」所造成的社會不穩定便成為不可避免的問題。「程序公義」,就是在這種需求下應運而生的產物,並以民主制度的形式體現出來。

當現代人意識到「價值多元」是現代社會一個既存的事實,而擁抱不同價值的人之間又會發生衝突,形成社會矛盾和不安,於是現代人便嘗試建立一個共同認可的程序。社會中的全體成員透過認同這個程序從而認同程序所產生的結果--哪怕這結果未必是自己所傾心的。在程序主義下,縱使最終的程序結果依然無法滿足多元的價值,也無法完全消弭「價值衝突」,但若落敗的一方衷心認同程序是公正的,則至少在「願賭服輸」的心態下使「價值衝突」不會演變成實質的社會衝突,從而維繫了社會在「價值衝突」狀態下的穩定。

在現代社會裡,這種「公正程序」最廣為人接受的形式就是「民主制度」。雖然民主的細節各相其異,但核心離不開公平的「參與」與「競爭」。事實上,一個社會裡一旦出現政治覺醒的人民,就很難再依賴傳統型或魅力型的威權領導,因為他們自覺是自己的主人,而不能再基於傳統或魅力來服從別人的、強制的、違反自己意願的領導。在這樣的社會裡,只祈求社會穩定的人會將這些覺醒了的政治人視為動亂的根源,卻不見自己的存在,亦有份構成那「我們」與「他們」的矛盾,並導致社會不穩。前面說過,單靠說教與譴責來消滅「他們」從而達致社會和諧是天方夜譚,抱持這種期望的人是幼稚的、荒誕的;當只渴求社會安定的人們將他們的思考層次,從「如何口誅筆伐那些破壞社會和諧的人」提高到「如何使抱有不同價值的人在同一個社會中和諧共處」,他們將發現,「民主程序」將是我們目前對於「如何維繫社會安定」這個問題的最佳答案。

於是我們得出一個很吊詭的結論,要解決建制派與民主派之間的矛盾,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以民主方式解決;否則香港社會不可能再走向以往的安定繁榮。歷史說明,謾罵不可能解決矛盾,強權打壓埋沒矛盾卻卻阻止不了將來的發芽開花;唯有直接承認與面對社會矛盾的存在,並以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程序來決定共同的命運,社會才可能實現和平穩定的變遷。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卡爾.波柏(Karl Popper)說民主的價值在於讓人民可以和平地切換領袖,即點出了民主制度在社會矛盾,如政府與人民出現矛盾時,如何發揮穩定社會的作用。

 

事實上,任何擁有偏好的人--追求社會安定亦是一種偏好--都理應嚮往自由民主,因為只有在自由民主的體制裡,人民才有可能主動地、制度化地將其偏好化為社會現實。在一個不自由、非民主的社會裡,人民連享受社會安定的能力也沒有;若出現社會動盪,只求社會安定的人民亦只能無奈接受;如果可能的話,極其量亦只能偶爾發聲,卻不能有具體的政治權力去改變狀況。這正正是在非民主社會裡,人民面對不符合自己偏好的社會情況時所心生的無力、無奈與憤怒。當然,正如佛洛姆(Erich Fromm)在《逃避自由》一書中所提到,這個社會裡就是有些人壓根兒沒有偏好,只想隨波逐流,拋開自由選擇的重擔。這些人的想法在進行社會選擇的思考時是無關痛癢的,因為不管結果如何他們都沒有所謂;否則他們就已然是一個有偏好的人。

如是者,所有只渴求社會安定的人都應該認識到:「價值衝突」才是社會不安定的根本原因,因此從宏觀格局來看,不化解多元價值所造成的矛盾和衝突就不可能達致社會和諧。這樣看,將「自由民主」與「社會安定」對立起來其實是一個天大的騙局。如果有些人在認識到這一點後,卻仍然舉著「社會安定」的旗幟卻唾棄「自由民主」運動的價值,恕我得罪說句,這些人不是立心不良,就是想食飯卻又不想種米的人。

 

當然,這個社會仍有不少較為務實的人並不否定自由民主的價值,只是認為民主運動前路一片黯然,猶如白做。這種說法其實是很觸動人心的。可是,現今香港亂局已成,即使抱頭大睡,亂局也不會無故而止;走在民主路上,未來的安定尚且有一絲希望。這個決定,將同時決定你是一個真心追求社會安定的人,抑或只是個想食飯卻又不想種米、事實上無甚偏好的人。

所謂走在民主路上,並不一定要跑到街頭示威抗議、參與佔中。有財政能力者,可以捐款;筆耕為生者,可以撰文;當個民主鍵盤戰士,亦有助製造網絡輿論;甚至乎,只要心存信念,並在路旁給民主毅行者們一句「加油」,其實已是對民主運動一種實實在在的支持。

 

最後,一篇文章固然亦不可能改變一個時代的思想格局,但至少希望這篇文章能略盡綿力,讓一些真意渴求社會安定的人對「民主」與「安定」的關係有一個新的認識。寫在佔中前夕,亦是希望更多人能了解民主運動的意義,用黑夜給予我們的漆黑眼睛,去尋找光明。

 

作者: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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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83896
Date: 2014-09-01 19:30:43
Generated at: 2022-12-02 11: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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