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異議者之死

novel

 

伽利萊以為這又是尋常的一日,直至在上班路上看見這件事:

紅燈。紅色的燈。一個鐵騎士停車等交通燈。燈一直是血般的紅,在它變成綠色之前,後方有一架黑色四人房車急馳而來,鐵騎士應聲被撞飛,那人的身軀在空中劃出曲線,撞在馬路旁的大樹,發出一下悶響。那人頭顱被撞甩,鮮血狂噴,濕透大樹與泥土。

那架房車在路上留下深深的馱痕,一個穿野戰服的男人下車察看,只見一個男人在路旁嚇得呆立當場,一見車上的人發現自己,便嚇得往回跑,轉眼便消失無蹤。

 

伽利萊回家之後,看晚間新聞,發現自己今日目擊的事件:「今晨一架電單車失控,撞向停泊在總理府附近的軍方專用房車,電單車司機當場死亡,無其他人受傷……警方呼籲目擊者主動向警方提供線索……」

翌日,伽利萊如常去上班,又經過總理府,發現有幾百人在示威,搭帳幕、拉橫額、叫口號、彈結他……伽利萊上前去了解,混入示威群眾當中,只見廣場中間有記者和示威者簇擁著一個老婦。出於好奇心,伽利萊走進人群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站在木箱子,拿麥克風大喊:

「我們要求警方和政府馬上交代安德烈慘劇的調查結果……」

那個名字,伽利萊覺得很耳熟,不知在哪裡聽過。那個老婦七八十歲,臉皺得要緊,哭成淚人,靠在一個頭綁紅頭巾的年輕女子旁邊,在嚎哭:「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呀,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呀……」

伽利萊從其他示威者口中得知,安德列就是昨日那個被撞死的電單車司機,那老婦就是死者的媽。因為政府不發還屍體,老婦向政府要求不過,村人提出很多疑點,政府拒絕回應,於是組織起來示威,要求交代細節。

 

伽利萊看了一陣,便離開去上班。他在一間電腦公司工作,辦公室在大廈五樓。他如常乘電梯,今日電梯出奇地沒有人,不用擠,只有他一個人。

電梯上到四樓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打開門,只見外面有四個黑西裝大漢,他還未說話,就被他們拉出來拖走。伽利萊大喊:「喂﹗幹嘛——」其中一個低聲說:「沒事沒事,沒事沒事。」伽利萊回罵:「甚麼沒事?現在我有事,你們是甚麼人——」

伽利萊很快被拖到一個小房子,裡面甚麼都沒有,就只是一個房子,還有兩張椅子。這座大廈有這個地方?伽利萊也分不清自己在大廈外還是大廈內。他被塞在一張木椅子,大漢在背後看守,眼前有另一張椅,有一個男人。這個男人理著很普通的髮型,有一張很普通的臉,身材和皮膚都很普通,簡直是一個說不出特徵的人。

那人開聲:「伽利萊先生,別怕,我們是特別事務公署專員,根據我國《特別事務條例》,你作為公民,必須在必要時協助我們調查。」

伽利萊聽過這個名字,他冷靜下來,問道:「我是個良好市民,我犯了甚麼事?」那人用很普通的語調說:「沒有,你沒有犯事。我說了,我們只是需要你協助調查……根據我們的紀錄,你昨天目擊一宗車禍。」

伽利萊說:「我甚麼都沒有看見﹗」那人頓了頓,繼續說:「事故中有一架軍隊專用房車被失事的電單車撞到,我們只是想問——那架房車上是不是有一個紅色的標誌?」

伽利萊想一下,便答:「好像沒有……應該沒有。」那人想了一下,臉色變得陰沉。伽利萊心狂跳,臉開始流冷汗,但是他們最後說:「謝謝你協助我們。」伽利萊最後被釋放了。他覺得自己說了謊,但他不想惹麻煩上身。

 

於是感覺上也像有份殺死安德烈。那一晚他也去參加了總理府外面那個集會。集會入黑之後,大家開始唱歌、打鼓、喊口號。

伽利萊附近的人在喝酒、唱歌,高興得很,在商討很多主義。

台上的人喊:「今日﹗我們﹗在這裡堅持到現在,已經勝利了,大家說是不是?」大家都喊「是﹗」伽利萊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何身在此處,他想找安德列的老母。找了很久,終於在人海中的一個帳幕前找到了。他想對那老婦說一些話,但又想不到。

他問附近一個類似糾察的人:「我們要堅持下去,我們要向政府顯示人民的力量……」

伽利萊呆了一下,問:「我是說,如果政府不回應,那你們會有甚麼行動?」

那個人大喊一聲,青筋暴現:「你是不是在質疑大會?你知道我們為了搞這個集會有多辛苦嗎?你有沒有抗爭過?你有沒有經驗?你知道抗爭有多困難嗎……?」

伽利萊問:「我們不是要求對方發還屍體嗎?為甚麼我們在這裡集會?屍體和警察不就在警局裡嗎?我們有這麼多人,怎麼不就馬上去找他們?」

那人怒道:「你這是盲動﹗而且警察不是我們的敵人,他們都只是黑芝麻主義的受害者,我們應該針對制度。」

伽利萊呆問:「甚麼是黑芝麻主義?」對方又說了一堆話,但是伽利萊聽不清楚。

 

伽利萊覺得很憂鬱。人潮在動,他卻靜默;伽利萊抑鬱,幾個領袖在台上合唱,唱得很起勁,那個老婦在角落,被遺忘,入黑了,廣場仍是燈火通明。

 

突然總理府駛出一列車隊,廣場上大部份群眾都不懂反應,有些人上前去追,要求對話,伽利萊也追上去。「那是副總理的車子﹗」有人這樣喊。

車突然停下來,眾人都停了。車的車窗玻璃都塗上了黑色,看不到裡面的人。只有伽利萊信步走上前,在黑得像墨的玻璃上敲了幾下,喊:「我們要求政府公開安德烈的驗屍報告……」他還未說完,後面就湧來一班人將他拉走。伽利萊大喊:「他就在裡面﹗我要一個說法……」拉走伽利萊的人說:「不能使用暴力﹗那會令政府有藉口驅趕我們……」混亂中,他被撞暈了,就此失去意識。

 

伽利萊醒來之後,覺得額頭很痛,他躺在床上,置身於一間黑房,床簾隔著一個人,伽利萊依稀看到對方的身影,但沒有氣力去揭開。

那人開始說話:「總理派我來看望你。」總理是個概念,沒人見過他。但是小學時伽利萊去過總理府參觀,裡面有一幅巨大的白牆,上面畫了柏拉圖的樣子。聽說是因為總理推崇哲學。

伽利萊問:「那宗車禍……」對方打斷了伽利萊,說道:「如果我們的國家有太多你這種人,會很亂。你看,那些在廣場上的人不在乎那宗車禍,他們很快就把事情變成別的東西。」

伽利萊有點驚訝:「所以……我沒事?你們不會抓我?」對方笑起來,冷風越過幽暗的夜景吹拂他們的臉。

「哈哈,你以為就因為你看見那宗車禍,所以政府就會找你的麻煩?不會,你說出來,也沒人相信。他們會說你危言聳聽,他們會說,這是都市傳說;他們會說,這沒有證據,即使證實了,我們都會說,這是個別事件。他們在那裡集會,呼天搶地,但政府從沒害怕過。我們不只是靠軍警去統治這個國家,我們用理念和哲學去控制他們。一切是誰錯?從小開始,我們就灌輸各種他們不可能想得明白的觀念,最後使他們的大腦報廢。他們最後會認為,是黑芝麻主義的錯,而不是警察、法官、執政者的錯。至於黑芝麻主義是甚麼?甚麼是自由?甚麼是和平?甚麼是國家?甚麼是群眾?誰是運動的主體?他們會開一個三天三夜的研討會去探討,最後大家就會散場。」

伽利萊說:「我從沒想那麼多。」

對方說:「你沒想那麼多,所以你衝破觀念和哲學的迷惑,只有你最終走上來。可是村民並不是這樣想。你突破了真實,他們會將你拉回去,他們會阻止你、打擊你,甚至殺死你。在我們出手之前,你就會被他們毀滅。所以,為甚麼我們要擔心你看見『真相』?」

那個人走了之後,護士進來幹活,他想看電視,護士幫他打開電視,他要看新聞,只見畫面中的示威者開始繞著政府苦行,五步一跪。那個由社運人士參扶的老婦,開始絕食,背後有一張很大的布橫額,用紅色顏料寫著:「絕食爭取對話」。

 

他哀求那護士幫他關上電視,她如他所願,伽利萊問她:「小姐,妳的媽媽是女人嗎?太陽是從東邊升起的,是嗎?」護士笑了,說道:「當然是的。為甚麼你問這種蠢問題?」他望著自己的手,轉過來,又轉過去,說道:「我只是想再感覺到常識,感覺到真實,感覺到生命……這些東西,跟黑芝麻主義一點關係也沒有。」

 

作者:盧斯達@無待堂

盧斯達@無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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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84158
Date: 2014-09-04 21:00:51
Generated at: 2021-07-07 15:37:53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9/04/84158/【短篇小說】異議者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