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ConstructionDealMkting)
我在加拿大出世,父母也是移民過來,爸媽在我出世前便定居於加拿大,每年有一個日子,他們也會帶我走去一個廣場中參加一個大集會。那裡人山人海,大部份人跟我一樣也是黃皮膚,黑眼睛。時鐘去到十二點,眾人很有默契地點上燭光,為某些人哀悼。一分鐘的悼念完畢,便會在一個廣大的銀幕上播放一條戰爭影片,那是一條東拼西湊,質素極差的片子。說是戰爭片有點不對,因為只是一方面的屠殺,身穿軍服的人,在大量屠殺一班手無串鐵的人,有些人挺起反抗,有些救助婦孺,但大多徒勞無功。面對訓練有素的士兵,他們完全無還手之力。有些鏡頭拍得很近,清晰拍攝到士兵的臉上目無表情,血濺滿他們的臉上也毫不動容,他們也是黃皮膚,黑眼睛,小時候看不懂,問爸爸這些是機械人嗎?還感覺「很有型」。長大了才知道那是多麼令人可怕。
屠殺的地方暗暗淡淡,但依稀看到一些輪廓,到處佈滿高樓大廈,寛闊的馬路上,放眼望去,停泊了滿滿的,密密麻麻的坦克車。每年這影片我也會看一遍,風雨不改。但某一年我突然感覺奇怪,便問父親,警察呢?
父親流著淚不答話,直到大會結束後才小聲對我說:「那天,我們放棄了一些人,換得了今天的富裕,自由。」
我父親是一個很嚴肅有紀錄的人,但每年那天,他也會流著淚,看著銀幕說對不起。我現在知道那是什麼的日子,那是一個極權政治所弄出來的爛攤。官逼民反,最後誰是反民,誰就得死的可怕例子。至今,該政府仍不承認曾經武力鎮壓靜坐於城市核心地帶,請命民主的普通市民,更對全世界撒了一個天大的謊言,說遭到恐怖襲擊,派出軍隊是清掃恐怖份子,保障市民生命安全。
影片中有一幕十分震撼,影片中出現一個男人,我們都稱呼他為「無名的李先生」,有些人更會在集會上販賣印有他樣子的衣服。在軍隊屠殺的時候,他從地上拿起了一部手提電話,對著電話的鏡頭用純正的廣東話大聲喊出:「我是香港人!我的名字是李⋯⋯」一聲槍聲轟然炸出,整個瑩幕便反了。一隻流滿鮮血的手出現瑩幕上又快速消失。接著畫面漆黑一遍,傳出一陣奔跑的聲音便完結。
看著無名的李先生,看著那些帶眼鏡,穿普裇衫的文弱青年;還有那些頭禿了一半,頂著一個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恐怖份子這個說法立刻便不攻自破。
從前是我父親半拉半扯的帶我來參與這個活動,現在我會比父親早一小時來到並站上廣場之上。一小時後,看著台下的父親對他說「謝謝你,謝謝你帶我來到這個地方,你的軟弱救了這個家,救了我。但這個國家,總是要人救的,那些人,就是我們這一代被你們拯救的人,你們不做的,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怕死,最怕死的時候仍只是別人的棋子。」
我心裡清楚得很,我無法擺脫成為別人棋子的命運。硬碰硬只是玉石俱焚,因為我身旁的人,依然是那些托著眼鏡的文學青年,而不是人人後花園也私藏了一架坦克車的裝界步兵。
香港這個地方,我從來也沒有去過,想也不想。那裡有幾百萬黃皮膚,黑眼睛,你又知道,那一個是裝甲步兵?那一個是被屠殺的文學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