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Matt McGee)
在對面牆上那滄黃的時鐘面, 秒針在拼命地跑著,像是要把這個鐘面跑完,但卻只是迴旋地走著,六十秒後又重回舊地,就是依依不捨那起點。人生仿佛也是如此,我們總是向前追趕著一些事物,最後發現還是捨不得過去的那個起點,還要帶著無盡循環的遺憾生活下去。徘徊在被大腦修飾過的過往是一種長遠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就算明白這種懷舊思想是有害的,可還是寧願飽受這痛苦滋味也不願忘記。
初戀,總是令人回味的。在遇上她之前,女生對我來說只是身外物,玩夠了厭悶了,捨棄了這個下個又很快會再來。我曾經是一個被公認為下賤的人,對每段關係都不放一點情感,只是享受那曖昧的時候,那常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覺。我不喜歡束縛,不願意有人限制我的生活。覺得那天沒事做,隨意撥給電話名單上的一個女生,她都會隨傳隨到。女生就只是我的玩物。我有一個特別的喜好,就是儲存朋友號碼時,若是我覺得比較特別的人,都不會存下姓氏,這令我看上來會有份親切熟悉的感覺。而在我所有電話名單上的人,有一個是我曾將她的姓氏刪掉,還要改為更親切的名字。
「我們都一起了三個月,為什麼你還是用我的全名?」她用著疑惑的眼光看著我,帶著一點抗議的語氣。
「陳希兒很好聽啊,為什麼要改?」我敷衍地說著。
「我就是不要我的姓氏,我要改為更親切的名字。」她拿去電話直接刪掉了那「陳」字,再加一個心型符號在旁邊。
我是不介意改掉那電話上的一個名字,還是我願意去讓那姓氏被刪去?我不知道。
陳希兒,你是第一個讓我刪掉姓氏的人。
我再看看那愚蠢的秒針,它好像跑慢了,應該是累了吧。電話振動了一下,那光亮的螢幕顯示著未讀的新短訊。那一刻,內心好像多了點盼望的感覺,我猶豫地拿起了電話。原來只是朋友的回覆。短訊旁邊的通訊列,散發著要人探索的味道。內心的那滾好奇,是無法抑壓的。我拉下通訊列,看見她的名字。原來我還沒有刪掉她的號碼,而列上她那姓氏更令我產生無比的陌生感,是遙不可及的疏離。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立即按下那「刪除號碼」的圖案,因為我知道還有一個最後確定。看著那兩個選擇,確定和取消,我的思緒停了下來。
「告訴你一樣事情,聽了不要有任何情緒‧‧‧‧‧‧明年我要去加拿大留學。」我平靜地說了這句激動的話。
「什麼?」她沒有說下去。我只聽到連串的哭喊聲從電話裡傳過來。
「傻瓜,我還有一年才要走。」聽到她的哭聲,淚水也從我的眼眶湧現出來,滑過臉頰再掉在地上。
我不忍心聽著她哭,亦悔恨自己讓她流淚:「對不起。」
至那年秋夏,我就覺得一直是我對她太差,是我令一個女孩要可憐地過痛苦寂寞的生活。那亦是我第一次擁有傷害了別人的感覺,亦是最後的一次。為了彌補我的離開,我決定在走前好好對待她一年,做一些特別的事情,珍惜每次見她的機會。我們一起當義工照顧小孩,一起參加唱歌比賽,去盡所有能令她開心的地方,只要能多些見面,即使學業課外活動有多繁忙,我都絕對願意。
一天我倆去了著名主題公園迪士尼樂園,我還記得是在七月,是我離開前的一個月。她常說迪士尼樂園是一個很浪漫的地方,每個故事都會有開心的結局,相愛的人都會終成眷屬。那天的重點節目是晚上的煙花放演,配上動聽人心的音樂,霎時覺得自己身處童話故事裡。
「你怎麼不說話了?」我對低著頭的她說。她是一個開朗活潑的人,給人的印象都是好動、多說話。
「我想到你快要走了。」她還是低著頭,聲線聲啞,像是勉強地說出了幾個字。她就是那麼容易就會哭的。
「你相信異地戀會成功嗎?」我裝著有信心地問她。
她沒有回答,還是向下望著。此時天空呈現一道紅彩,尾隨著一股濃煙,劃破那廣闊的漆黑。紅彩升到了某點,盡頭爆開了數不盡的小紅點,然後像流星雨般下降。接著還有綠色的、藍色的、黃色的發射出來,天空頓時變得色彩斑斕。我雙手擁抱著她,輕微用力地壓著。
「只要我們有信心,一定可以渡過這個難關。到時候還有電話短訊、電腦視像啊!我一直都在,永遠不會離開你。」從來我都是扮演堅強的那個,就是要給她有堅定的信心。
那動聽的迪士尼音樂和浪漫的歌詞,仿似在不斷諷刺著,說到我們根本不是活在童話裡。
她的淚水如同滂沱大雨,沾濕了我的衣領,喊著:「到你回來的時候我們要再來!」
現在我還記得她說過這句話。
我想我已經放下了,但朋友都說我在經常想著她,說我是一個很懷舊的人。如果當初我沒有離開,現在我們應該是一對很恩愛令人羨慕的情侶。我會每天打電話叫她起床,一起發奮讀書,去海邊看夕陽。她是很喜歡去海邊的。她說涼風輕吹過臉旁,與喜歡的人慢步沿著岸邊走,再邊看日落的昏黃,是很浪漫的。她常說她才是我的初戀,之前與其他女生的關係都不是真正的戀愛,只是普通的朋友帶點好感而已。現在我也很認同,因為我能感受那種離別的痛。
那刪除號碼的選擇,我按下「取消」。
我一直在想,其實回去以後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不竟我們是曾經相愛,只是距離時差生活環境不同的問題,直至一天我在網路上看到她跟另一個男生的合照,照上寫著「一個月快樂」。瞬間,她所有說過的話全都湧現到我腦中,她作出過的承諾與期盼,都一個個插進我心裡。我的心緊縮得像麻繩被拉緊一樣,結實到容不下一點空氣,有著想解脫但又不能的感覺。我緊握著電話,是要把電話如我心一樣拉緊,還要將它粉碎。眼淚如湧流,衝破脆弱的眼眶,急湧而下。房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稀少,我喘著氣拼命地吸,這都是突如其來的自然反應。我沒有半點考慮,立刻按下手握著的電話,開啟那閉封了的通訊列,找到她的名字。看了一秒,心中暗笑自己還是那麼天真用著她一個很親切的名字。我將那名字改為她的全名。
抬頭一看那時鐘,時間過得很慢。再緻細留意一下,發現原來是秒針停了,看來它是真的放下了。我輕輕一笑,緩慢地推開面前的電腦,在螢幕上開啟了一個空白文字檔,播上周杰倫的催淚悲歌「蒲公英的約定」,鍵入「遙遠的她」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