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太陽照常升起》：兵仔的至高境界

前排，短片《我在香港當兵的日子》風靡一時，女神與兵仔之間種種不明不白曖昧糾纏頓成熱話。

太陽底下無新事，過著被女神隨意使喚卻永遠不能一親芳澤的苦悶日子的，又豈獨巴打們呢？

古今中外，當過兵仔的風流人物有如恆河沙數，當中不乏雄糾糾鐵錚錚的男神，例如至剛至陽的美國小說家海明威 (Ernest Hemingway)，年輕時就有過在巴黎給名媛當兵的慘痛經歷——與另一兵仔決鬥時被痛歐了一頓。

海明威終究是條「硬漢」，用不了多久便站起來，痛定思痛，將自身經歷改頭換面，寫成生平第一本長篇小說《太陽照常升起》(The Sun Also Rises)，並塑造出文學史上最出類拔萃的兵仔——Jake。

故事的主線圍繞兵仔Jake與女神Ashley之間的情事展開。這位Ashley可謂女神中的骨灰級，離婚不久，貴族頭銜，雖非少艾，仍舊回眸一笑百媚生，舉手投足間，教萬千巴打神魂顛倒，而且生性博愛，自言不能跟Jake在一起的理由竟是「我會欺騙你，逢人就搞外遇，你會受不了的。」

Ashley自然收兵收到手軟，一個個自甘墮落的兵仔排隊供她使喚，除了Jake外，還有Cohn、Mike和 Romero三人。

先說Cohn，猶太富二代、小說家、拳擊冠軍，曾是Jake最要好的朋友，自從在酒吧驚瞥Ashley後便奉為女神，不惜拋棄未婚妻，換來與女神把臂同遊的機會。被女神用完即棄，卻一直死纏爛打，痴心守候，當得知Ashley跟Romero歡好後，竟遷怒於Jake，暴力相向，弄得不歡而散，惟有黯然離場，永不錄用。

再說Mike，Ashley的未婚夫、破產人士，靠母親接濟仍可不時跟Ashley周遊列國。自稱知道Ashley的每一段外遇，而且坦然接受，甚至願意攜同Ashley和一眾兵仔同遊西班牙看鬥牛。但其實他口不對心，常為Cohn與Ashley的韻事打破醋罈子，醉酒鬧事，尋釁滋事，最後被Ashley丟棄在異地旅館裡。

Romero，單看名字便引人遐想，年方十九，英俊健碩，鬥牛士中的萬人迷，就連Ashley也為之意亂情迷，拋下一眾兵仔與之私奔遠方。可惜Romero始終是細路仔，膽敢向女神求婚，自然被Ashley以「我不願當那種糟蹋年輕人的壞女人」為由趕走了，只能說很傻很天真。

以上三位都曾有過當大兵的機會，但都衰在一個「貪」字，總想著要獨佔女神。雖知一個花瓶並不只插一樣花，Jake對這一點的覺悟，明顯跟三人不在同一次元。

Jake，跟你我一樣的窮L一名，無錢無樣無口才，識寫幾隻字，販文為生，不過，即使擁有這樣失敗的人生也可以成為女神身邊的大紅人。在Jake身上，充份展現出做一名兵仔，最重要的不是錢和樣，而是心態。

所謂有容乃大，Jake早就了悟「女神不屬於任何一個人」的硬道理，堅持包容和諧，才能輕鬆駕御與Ashley的曖昧關係，博得女神的絕對信賴︰

當女神擺明不會跟他在一起時，Jake就像徐志摩一樣灑脫，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大方接受Ashley與Cohn、Mike和Romero的關係；
當Ashley深深愛上Romero不能自拔時，Jake甘作皮條客，主動製造機會給兩人享受魚水之歡；
當其他兵仔鬧矛盾時，Jake總是能顧念同襟情誼，充當和事佬，調解紛爭，安撫女神情緒；
當得知女神落難時，Jake更是果敢地拋下身邊雜務，迅速動身前往迎救。
有些兵仔可能會說︰「唓，依幾樣我都得啦。」傻豬黎嘅，白晝如何能明白黑暗的深度呢。

尋常兵仔再大方，心裡總是朝思暮想有日能得女神寵幸，但Jake是完全斷絕了這類污穢念頭的。Jake乃是兵仔界的東方不敗——沒有揮刀自宮，卻在WW1時因戰受傷不能人道了——連最基本的享受都無法給予，還糾纏著女神幹甚麼呢！

謠傳海明威在WW1中也曾勇戰受傷，一度不舉。自此，戰爭創傷就成為他創作的母題，不斷被翻炒。故有好事之徒說，Jake這貨分明就是海明威自身的投射。

是的，其實《太陽照常升起》要講的，就是一個在WW1中因傷導致不舉的兵仔以及他那一代人的愛情故事。那一代經歷過戰爭的人被喚作「迷惘的一代」。雖然整本書有大半篇幅都在描寫飲酒、釣魚、鬥牛和狂歡節的場景，提及戰爭的不超過二十句，但它徹頭徹尾是一本有關戰爭創傷的小說。

真正上過戰場歷經殺戮的人，不會重提舊事。然而種下的陰霾，已無法抹去。海明威在一篇講釣魚的小說〈大雙心河〉中就用過相同手法，還相當自豪地說︰「這故事寫的是戰後還鄉的事，但全篇沒有一字提及戰爭。」

回說Jake，不舉，就像他的識別碼，生理和心理的永久創傷，使一切以往奉為圭臬的事物與理念，變得無足輕重，就連女神也不過是浮雲罷了，故他才能瀟灑到底，滿足於跟女神來一場不求回報的柏拉圖式戀愛︰

小說結尾，Ashley對Jake說︰「我們在一起，本可以擁有多麼好的時光。」

Jake回道︰「是啊，這麼想想不也很好嗎？」

巴打們勉強仿效，恐怕只會憋出一身病來吧。

P.S. 《大陽照常升起》舊譯作《妾似朝陽又照君》，雖然典雅美麗，但完全違背全書要旨了。

作者：進之

非文學系大齡窮L，嗜讀小說，希望用好玩和正常人的方式來閱讀和推介嚴肅文學，以文會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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