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email protected]|)
院長是個非常肥胖的中年女人,她展現出公式化的笑容,跟麗麗說了些客套話,其後餘下我和言在房間內。我們靜靜地坐著,她問著一些無謂的問題,常常看著我。那眼神背後,有著一股看不清的慾望在醞釀。
這個人,有著跟養母一模一樣的氣息。
我從第一眼看到她,已經是這樣想。表面上很親切和善,卻永遠看不清底蘊。這個人在想什麼?她把話說得那麼真誠,但心底真的那樣想嗎?她說了事實的全部嗎?這個人的心,就像那小天使身後的走廊一樣,黑不見底。
忽爾,我想起了家豪的話,我沒有去「想」什麼,卻希望得知別人的心思。永遠渴望了解別人的慾望,那是我的「想」嗎?言渴望不想再痛苦,我便作出了令他不痛苦的建議,亦成功地實現了他的願望,但我沒有因此而快樂,我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原因。為何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仍然沒有感到快樂?
院長說過一輪規矩後,言發問:「院長,我想請問,為什麼異性不能進異性的宿舍?」
我靜靜地看著言,言一直也是如此努力地爭取自己想要的,慾望大得誓要打破一切規矩。為何他能擁有這樣的情感,而我沒有?「想要」這會事,莫名地重要起來。
「沒有什麼問題的話,你們便到自己的宿舍收拾東西吧。」院長笑道。我們點過頭便離開。路上,言牽著我的手,不想與我分開,大我模仿一套電影的對白,我問言:「為了與我一起,你可以去到幾盡?」
言笑起來:「可以為你去死。」
言跟我單獨對話時,回復了他的稚氣。他受了太多苦,家庭令他失去應有的童真與活力,我想起了《蜘蛛之絲》,言把我當成了蜘蛛絲,但我不是佛祖,讓言得到救贖,還是墮於地獄中永劫不復的那根絲,可在我手?
我想回答「我也是」,但我實在不知道失去言會怎樣,我不是因為恐懼所以沒有想像,而是我從沒想過言會離開我。
我不想草率地回答,把話題輕輕帶過:「我真的很想睡,我睡醒後,你來大廳找我?」
言點點頭,用手撫摸我的頭。跟家豪不一樣,言的手掌很薄,手指,又長又纖細。這雙曾被針線鏠起來的手,將來只會受更多的傷,那怕是他甘心情願的。我嘆了一口氣,今天實在太累,搬家、家豪、小天使、院長……這一切都好新鮮,但消耗的精力也同樣地大。他慢慢把放到我的腰部,每次他這樣,都是想和我親熱的前奏,我輕輕推開他。言立刻意會到,便停手了。
我與言分開後,到達宿舍。宿舍每個房間配置兩個人,有兩張床和一張小書桌,地方也頗寬敞。這所房間看起來暫時只有我一個住,我看到我的行李放在一旁,另一邊床是空無一物的。
咯咯!有人敲門,我轉身一看,竟是麗麗。
「我可以進來嗎?」麗麗探頭問。
我微笑,她走進房,熱情地問:「有什麼要幫忙嗎?」
「暫時未有,我有點累,明天還是星期日,我決定要先睡一睡才執拾。」我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之後的日子我也可以幫你啦,因為我們會是同房呢!」
「哦?」
她溜溜眼睛,「通常新人很少獨自一人的,怕你覺得陌生孤獨嘛!院長特地調動,讓我跟你同房。」
「那辛苦你了。」
「怎會?但我現在不阻你了,我還有很多功課。待會你休息後到大廳?」麗麗吐吐舌頭。
我點點頭,她離開後,我忍不住倒頭就睡了。
我在睡夢中,嗅到大廳傳來了葡撻的香味。我看一看鐘,原來只睡了一個小時多,我緩緩起床,一件行李也未放出來,懶懶地伸一伸腰,便走出廳。
大廳裡多了很多人,相信早上時大家也未起床,但現在都聚集起來了。言大概還在房間內收拾,他那認真的性格,不拾滿一個星期也不會滿意吧?
我看到麗麗在跟其他人有說有笑,她一看到我,便大叫,「美兒!」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麗麗向大家介紹:「這是美兒,他的哥哥言收拾好後也會出來吧。」
「是新姐姐呢!」「哦,很久也沒有新人加入呢。」麗麗拖著我,把一件熱熱的葡撻遞給我,「來,是廚房新鮮弄的。」
我接過後道謝,大家看起來也很興奮,有一個約8歲的女孩跑過來抱著我的腳,「美兒姐姐可以講故事給我聽嗎?」
麗麗蹲下身,「不行呢,美兒姐姐應該還有很多行李未拾好,待會我讀給你聽好不好?」
那女孩用力點頭,邊吃葡撻邊跑走。我看到其他人也很踴躍也麗麗說話,但有一群年紀較大的少男少女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邊。我看過去,他們會跟我微笑。這群人都長得比一般人漂亮,物以類聚。他們的眼神很友善,卻像有一條無形的風牆分隔著兩邊。
「莉莉你又寵著她,現在你不說一天,她也會大吵大鬧。」其中一名皮膚曬得很黑的男孩說。
「莉莉?」我好奇問。
麗麗壓低聲音說:「嘻嘻,我喜歡自己叫莉莉呢!我今年17歲了,叫麗麗聽起來又笨又土,永遠像個小孩子。」
人為甚麼會認為改了名字就能改變一些實質事物?名字就只是名字,我相信,以她的外表,就算改叫醜醜或者叫蠢蠢,都沒有人會覺得她又醜又蠢的。相對地,沒有人會因為叫美麗而變得美麗的。
但我還是說:「莉莉,日後有什麼不明白,可以問你嗎?」
「唔!」莉莉用力地點點頭。
「美兒的頭髮很柔順呢!在用什麼洗髮水呢?」那名皮膚很黑的男孩輕力拿起我的頭髮說。
「在幹什麼呢?」言不知在什麼時候出現,他這話時壓低聲音,他看到那個男孩碰我的頭髮,顯然很不高興。
莉莉也察覺到言的變化,立刻打圓場:「言的東西收拾好了嗎?」
言沒有回答,輕輕把我拉到他身邊,盯著那個男孩,那個男孩感受到言的惡意,立刻嘲諷地說:「喂喂……只是問一下洗髮水已而,打算保護妹妹一輩子?」
言立即答:「我正有這個打算。」
那男孩輕挑地吹了一下口哨,有著年輕的狂罔,他不知道自己在跟什麼人挑戰。我輕撫言的手臂,不想他在此刻生事。
「來,食葡撻,很好吃呢!」我看著言說,把他拉到一旁坐。
言看著我,眼神慢慢回復平靜,「你喜歡吃,把我的那個也吃吧?」
「那邊還有很多。」我小口地吃,又把麗麗叫莉莉的事告訴他。言一面擔心地看著我,似乎覺得我從不保護自己,在我眼中,言的體能很好,武術也很強,但他是不會保護自己的。他無法掩藏想法與慾望,心靈也很容易受傷。他用肉體保護著玻璃一樣心,有時我會想,究竟是言在保護我,還是我在保護言?
我略帶笑意,壓低聲說道:「你剛才想動手吧。」
言認真地道:「不,我是想殺了他。」
美兒開玩笑道:「然後將他的肝賣掉?」
言跟著笑了。
在孤兒院過了數天,放學後食過茶點,我和言自修室看書。
「這裡的書好少。」我輕聲說。
「下星期放學後,我們去書局?」言回答。
「真的嗎?」我很驚喜,我從未到過書局。言看到我高興,也跟著笑起來。我的情緒帶動這個人,自己卻未能去到情緒的頂點。
這時莉莉走過來,在我耳邊說:「美兒,院長叫你呢!」
「叫我?」言刻意沒有看我們,側耳傾聽著我們的對話。
莉莉繼續說:「她會跟你說茶會的事。」
「只叫我?」我再確認一次。
莉莉露出了誘魅的笑容:「院長在等你呢!」
我感到言的失落,我故意俯下身拉拉襪子,動作自然地向上摸直到腰部,我向言笑了笑,當是安慰他一個人的落寞。
我獨自步行到院長室,途中經過小天使區域,我再看著欄的另一邊。我知道,我當我推開院長室那道門時,亦是踏進欄後的一步。
我用雙手推開門,「你叫我?」我溫婉地說。
院長坐在椅子上,微笑地說:「是的,覺得孤兒院怎樣了?」
我給予她一個標淮答案:「一切也很不錯,其他人也對我們很好。」
「那就好了,過來。」她意味深長地笑,向我招手。
我繞過她前面的大書台,走到她的身旁。她拿出了一條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手鏈,問我:「喜不喜歡?」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挺漂亮。」
「那想不想要?」她深深地看著我,我同樣地直視著她,我們的目的都一樣,為了看穿對方的底牌。
「收下了會如何?」我收起所有笑容,認真地問。
「你果然很聰明呢。」她把手鏈收起來,「我想你參加茶會。」
「茶會?」
「對,逢星期五晚上,我們也會舉行茶會,會有很多甜點食,我也會送給你漂亮的衣服在茶會上穿著。茶會上,你不用做任何事,只是在我身邊就可以了。」她把手放到我的背上,把我推近她身邊。
晚上的茶會,聽起來也夠詭異。她的手在我的背慢慢地向下掃,最後停在我的大腿上。我對這件事很好奇,我想知道除了家中之外,黑暗的地方究竟長成如何。我有難以言喻的預感,我好奇欄後的世界,但這件事不能因為好奇就能輕率答應。雖然我想看看這些人有何能耐來打動我,但我的好奇心也許會害我和言陷入不利之地。
「對不起呢,我不想收下這手鏈,對茶會也沒有興趣。」我微微後退,「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回去了。」
她捉著我的手,不急不緩地說:「你告訴我,你有什麼想要?」
我聽到「想要」這個字就煩了,我甩開她的手,「沒有,我什麼都不想要。」
然後,頭也不回便離開房間。
系列連載
[SlideDeck2 id=814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