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本土意識方興未艾

(林亦非攝)

(林亦非攝)

 

中共「解放」香港超過17年,「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已經名存實亡。中共專政集團干涉香港內政益熾,港人抗拒赤化益烈,嚮往台灣本土民主與住民自決精神者益眾,城邦自治與港獨的呼聲漸次顯現,中共政權與香港社會兩股力量相剋相抗,不斷激起衝突與火花。為了追求香港民主普選,公民抗命(佔領中環)與不合作運動(罷工、罷課、罷市)如箭在弦,史無前例。在此陰霾密佈的暴風雨前夕,扼要回顧歷史,積極展望將來,即可預見香港民主運動未來動向,本土意識方興未艾,縱遇挫折,堅毅難屈,不斷前行。

 

回顧港英殖民統治時代,二戰前,雖有20年代海員大罷工與省港大罷工,也有金文泰總督在香港推崇國學以抗拒中國新文化運動,但居住在香港的華人尚未建構本土主體性,大多視香港為避難場地、革命基地、英治殖民地、商業集散地,仍與同鄉宗親維持緊密聯繫,旅港暫居。及至侵港日軍投降,國共內戰爆發,大量難民湧入,帶來資本勞力,韓戰禁運催生轉口貿易,避難場地與商業集散地的定位更顯突出。這正就是所謂「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港英政府一度研擬推動本土民主化的楊慕琦計畫,讓市議會有三分之二議員由直選產生,最後卻在葛量洪總督手上礙於內外政局無疾而終。與此同時,國共兩黨的明暗諜戰與地下組織互相較勁,毛魔大搞政治運動,梧桐山餓殍與珠江口浮屍慘絕人寰。那一代香港人親歷其境,逐漸形成恐共與拒共心理,堅信香港是中國政治漩渦的避難福地。1967中共策動左派人士與地下黨員反英暴動失敗,土製炸彈滿城,當街燒死電台主持林彬,大失人心,但卻讓香港人同仇敵愾,團結互助,港中區隔,在「港人」與「左仔」之間劃清界線。再加上免費電視台開播,後來的麥理浩總督在70年代推動「善治」,例如公營房屋、肅貪倡廉、免費教育、公援社福、公營醫療、勞工保障、基建工程、地下鐵、新市鎮,香港華人逐漸在港英政府領導下,產生「香港是我家」的本土意識與城市歸屬感,保存粵語文化,流行歌曲和電視電影風靡東亞,但是沒有明確追求脫英反殖與當家作主,更未質疑自己是中國人的身分。雖無民主政制,但有基本自由與獨立司法。

及至80年代中英兩國談判香港前途問題,雙方均視香港為棋子,堅拒港人參與中英談判而成為「三腳凳」。香港人無權參與談判,雖有共同的本土憂慮,但也只不過提出「中國主權換英國治權」或「民主回歸」的呼聲。《中英聯合聲明》在1984年發表後,香港「民主回歸派」爭取1988直選立法局,並在1995年再爭取全面直選,但都不成功。然而,港英政府已在殖民時代最後16年期間逐步增加區議會、兩個市政局、立法局的直選議席以推動民主化,但卻引起中共強烈不滿,斥責彭定康末代總督是反中亂港的歷史罪人。此外,1989年六四事件前後,由前地下共青團員司徒華領導的支聯會籌款支援北京學運,在中共屠城後更發起黑衣大遊行,充滿人道與公義精神,然而「愛國意識」這股逆流空前高漲,既以「文化中國」取代「政權中國」作為「愛國精神」的骨幹,又以「建設民主中國」作為「政權中國」的改革呼聲,雖與香港本土的「民主自治意識」並行,但卻強化了「中國人身分」與「香港人身分」之間的混沌定位,既視自己為中國人,又稱呼大陸人為「阿燦」,甚至認為「中國無民主,香港必無民主」。綜觀全局,香港人雖然逐漸從初生的「本土意識」發展出「民主意識」,但卻與「愛國意識」及「避難意識」牽扯難分。一方面支持「回歸」中國,響應一國兩制與高度自治承諾,但從來沒有大力反對過根本沒有香港主流民意參與制定的《基本法》。另一方面卻出現信心危機,移民外國者眾。恐共過後,不是拒共,就是避共,少言抗共。中國人與香港人身分認同重疊混沌,優次難分,開啟了中共集團日後溫水煮蛙的空間。

 

1997年「回歸」後,直到2003年為止,雖有房地產泡沫、科網股爆破、胡仙弊案、中國人大居港權釋法動搖司法獨立與法治精神,但上述港人身分認同與意識格局基本不變,中共干預香港事務程度也較低。2003年,沙士疫情爆發,《基本法》第23條國家安全立法觸發逾50萬市民遊行,港人發現屠夫亮劍,開始挺身而出,立足本土,守護法治,要求民主,尊重自治,發出抗議,突然嚇怕中共。中共治港政策開始大幅度轉變,中聯辦與地下黨維穩經費激增,加強統戰干預滲透,開放自由行湧港,加快中港融合。董建華下台後,中共安排曾蔭權在2005年上任,安撫公務員與大商家,用數年時間換取港共地下黨勢力進一步統戰與滲透的機會。2008年,中聯辦研究部部長曹二寶撰文揭露已由中國治港幹部組成「第二支管治隊伍」,港人治港謊言破滅,高度自治正式殞亡。2010年,香港民主派內部因「五區總辭變相公投」與「超級議席政改方案」兩事瀕臨分裂,至今裂痕猶存,中共更加老神在在。及至習近平掌權前夕,地下黨員梁振英在2012年擊敗地產霸權支持的唐英年上位,共產黨比地產黨更顯強勢,赤化香港更加肆無忌憚。

在2003年往後十多年,香港「本土意識」逐漸冒起,歸根結柢就是從上世紀70年代「香港是我家」的歸屬感,逐漸產生千禧年代「守護我家園」的使命感,並且開始萌生2010年代建立「命運共同體」的本土、民主、抗共凝聚力。這個過程開始於2003年首次七一大遊行,接下來就是左翼團體針對重大社會議題的抗爭運動,例如涉及城市保育(2004年利東街重建規劃、2006年天星碼頭事件、2007年皇后碼頭事件)、勞工權益(2007年香港紮鐵工人大罷工、2008年屈臣氏蒸餾水工潮)、批判地產霸權的集體抗爭。及至2009年爆發守護菜園村與反高鐵抗爭後,本土關懷不再為左翼社運所專美,右翼團體迅速冒起。左右兩翼分別針對港中區隔、雙非孕婦產子、自由行、自駕遊、一簽多行、蝗蟲論、單程證審批權、學位短缺、跨境學童、水貨走私、奶粉荒、豪宅洗錢、粵語文化、正體中文、陸客便溺、鬧市擁擠、名店歧視、城邦論、港獨論等議題展開論戰,分頭抗爭。然而在某些重大議題上,雙方分進合擊,共同爭取本土民主與拒絕赤化。在2012年反對國民教育抗爭中,體現不分左右而抗拒赤化的年輕世代冒起;在2013年香港電視開台被拒、2014年劉進圖被斬,以及港人反對新界東北發展等事件中,體現中共政權橫暴與港人集體憤怒;在近年爭取公民提名與實現真正普選的路途上,體現佔領中環、公民抗命、反對赤化的呼聲,甚至主動向台灣前黨外人士及台灣太陽花學運人士取經。凡此種種,本土、民主、抗共的「命運共同體」開始萌芽成長,逐漸成為香港的主流民意,即將迎戰中共赤化香港的專政行動。

 

在本土意識成長的過程中,年輕一代相當活躍。中學生組成的「學民思潮」與大學生組織的「學聯」分別在反對洗腦國民教育、爭取公民提名普選特首等議題上,充分展現年輕一代的活力、創意、辯才、知識、論述、理想、勇氣、堅持。他們深感香港未來政治與社會情勢一旦惡化,將會直接衝擊自己一生。他們站起來,不願做奴才,向暴政抗爭,訴求香港公民必須立足本土、爭取民主、抗拒赤化、互相關懷,建構「命運共同體」,抵禦「中共專政體」步步進逼。由於香港年輕一代擁有這種與日俱增的覺悟、勇氣、決心,這種趨勢肯定將會延續下去。正因如此,筆者對於未來香港本土、民主、抗共「命運共同體」的發展審慎樂觀。

左翼與右翼本土運動固然有不同側重點,但其旨趣均在於追求本土民主政制與公民積極參與社會,兩者當然可以並行發展。然而,兩翼內部若干論述或欠周延,有待反思改善。

在左翼方面,大多從全球資本主義剝削、普世人權平等的「兼愛」和「人道」大局角度看待香港問題,批判金融霸權、地產霸權、官商同謀,誠有相當可貴之處,但部分人卻比較忽視文明衝突、國族意識、社群界限、資源有限等擺在面前的其他現實問題,以及「民主」究竟是「由誰作主、為誰服務」這類涉及身分認同、自治意識的重大議題。有人標榜愛世界、愛貧弱、愛國、愛民、愛港,寬恕陸客小孩當街便溺,寬容大陸孕婦湧港產子買奶粉,寬待簡體字和接受所謂多元文化,冷對港中融合不斷加劇,甚至標榜「中國如無民主,香港必無民主」、「資本主義不改,香港不會變好」,最後可能遁入「博愛」的虛偽與「渺茫」的虛無。況且,倘若一切都以弱為正,以強為邪,卒之淪為不斷革命論信徒,正邪不分,強弱循環,辯證漩渦,走火入魔,更是荒謬。

在右翼方面,大多從港人優先、港中區隔、抗拒赤化的角度看待香港問題,提出過不少非常有力的論證,值得肯定,但卻同時出現許多想入非非的偏見,甚至可能缺乏自我反省的科學精神。部分人士提出以下論點,箇中訛誤均值得深切反省:井水河水論(只要香港不冒犯中國,中國就會不冒犯香港,所以港人不宜再為六四難屬、李旺陽、劉曉波等人刺激中國神經)、全稱蝗蟲論(中國人除了劉曉波等少數人外,全是蝗蟲,反而香港人本身沒有蝗蟲惡習,就算有都只不過是受蝗蟲污染,旅遊或移民外國的香港人在外國人眼中更絕非蝗蟲)、矯枉過正論(矯枉必須過正,大規模標籤和揭批才可揚善止惡)、華夏遺民論(香港人是全球保存華夏儒釋道文化最優越的遺民,台灣和日本都要排在香港後面)、城邦邦聯論(香港要在基本法一國兩制框架下建立城邦自治,然後反過來改善中國,日後要跟中國協議成立邦聯或聯邦)、憲法迷團論(既指基本法全是廢紙,但又要呼籲修改基本法;一方面呼籲公投制定新憲,全民重新立約,但另一方面又要求修改基本法,甚至不排斥解放軍駐港)、港獨不智論(香港永遠沒有脫離中國獨立建國的天然資源和軍事本錢,跟新加坡不能相提並論云云)、勇武社運論(不但要勇敢,更加要武俠,針對蝗蟲和坦護蝗蟲的政客,分區抗爭,全民游擊)。

 

縱使本土左翼與右翼有上述傲慢與偏見,但是放眼目前香港本土意識與抗爭思潮,只要大家反躬自省,去蕪存菁,精益求精,分進合擊,香港將會成為一個本土、民主、抗共的「命運共同體」。倘若不然,大家渾渾噩噩,得過且過,貪圖小利,只求穩定,庸愚無能,香港將會淪為一個專制、親共、陪襯的「大國附庸點」。究竟向上提昇,抑或向下沉淪,端視香港人的抉擇與行動。

中國知名維權律師滕彪先生最近有一番評論香港與中國關係的說話,對香港與台灣均有相當啟發:「自由繁榮的東方之珠必須有高度的自治,香港的命運應該由港人決定。我不反對香港獨立。但如果香港人認為,港人的自治或獨立,可以不觀察、不關注、不思考中國,那就大錯特錯了。沒有中國大陸的民主化,香港人絕不可能有真正的普選。」當然,要推動香港本土民主運動,完全無需等待中國民主化後才啟動,但如果認為香港本土民主可以畢其功於一役,只要中國放權妥協,允諾實現香港民主普選,港中區隔,城邦自治,甚至港獨,那麼就可從此高枕無憂,無視毗鄰香港的極權專制中國政權,那就未免太傻太天真了。沒有中國的民主化,香港人即使享有真普選,都是相當脆弱和充滿憂患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識者慎之。

 

作者:桑普

桑普
政治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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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85128
Date: 2014-09-15 15:41:12
Generated at: 2021-07-07 11:50:19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9/15/85128/香港本土意識方興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