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蘭．私の半生》：身份迷途

一代歌后李香蘭剛於2014年9月7日逝世，享齡94歲，原名山口淑子（やまぐち よしこ），其歌藝與演藝事業都紅遍中國和日本兩地。電影代表作有〈白蘭之歌〉、〈支那之夜〉，而歌曲名作則有〈夜來香〉、〈何日君再來〉、〈蘇州夜曲〉等。為了深入認識紅星李香蘭，我讀畢了山口淑子、藤原作彌《李香蘭．私の半生》（蕭志強翻譯，2008年3月，台北商周出版），非常感觸，特別是她周旋於「中國人」和「日本人」兩個身份，更叫人讀之惋歎。於是，我摘錄她生平中一些重要的片段，嘗試閱讀李香蘭的時代，李香蘭的真實感受。

《李香蘭．私の半生》的後記〈對歷史的交代〉是這樣寫的：

「決定出版這本書，乃是因為我發現，個人的想法與評價應先放一旁，但就填補昭和史、使之更完整的角度而言，我確有必要好好整理一下『李香蘭』這個角色。我的年齡幾乎和昭和時代重疊，如果過去發生的事情不趕快回憶、記錄下來，恐怕以後相關的記憶會更加破碎。」（頁351）

的確，「李香蘭」是一個時代角色，山口淑子飾演了前半生。這部回憶錄不單屬於她自己，也屬於那個時代。山口淑子為了撰寫這本書，她參考了很多歷史著作，再與自己的經歷對照，宏觀與微觀相較，發現所謂的「歷史」與「真實」的確時有出入，這點讀者可以注意。不過，這裡我主要窺看李香蘭踏上身份迷途時的心路歷程，讓我們更深入地認識電影與歌唱生涯背後的她——山口淑子。

「開始撰寫回憶錄，我馬上就有機會觀賞數十年前我所拍攝的幾部影片（其中有幾部其實是第一次在銀幕上看到），這些作品包括目前保存在日本電影中心（電影圖書館）的『白蘭之歌』、『支那之夜』、『沙漠的誓言』等等。看了電影之後，我深受衝擊，痛苦得幾乎難以承受。在這些電影中，我所扮演的是『中國女明星李香蘭』的角色，現在這把年齡才發現過去自己那麼幼稚，真是情何以堪。我因此好幾個月晚上都睡不覺。」（頁351-352）

「李香蘭」這個身份，就像一場戲。山口淑子扮演着李香蘭，而其角色李香蘭又扮演着各部電影裡的角色，就像戲中有戲一樣。直到返回日本，重新以山口淑子的身份生活，方才夢醒，彷彿發了一場名叫「李香蘭」的夢。她自己指出：「雖然常有人告訴我，山口淑子前半生高潮迭起，但坦白講，我感覺不管哪個階段，我都只是依照別人設定好的劇本，完成別人所指定的角色。」（頁351）「李香蘭」被時代推着走，她並非心懷不軌地假冒另一個身份去生活和發展事業，反而是身不由己，彷彿就像命定了一樣，也正因如此，她回憶時才認為那是歷史交付給她的一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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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零年二月十二日，山口淑子誕生於中國東北（舊滿洲），今遼寧省省會瀋陽（舊名奉天）近郊的北煙台，出生不久便全家遷往撫順。父親是山口文雄，因為祖父山口博是士族出身的漢學者，所以父親也受其薰陶學會中文，他在日俄戰爭結束隔年便前往他嚮往的中國。山口淑子的中文就是她爸爸親自教導的，而因為她懂得中國語，可以說改變了她的一生。她又名叫「李香蘭」，是她的義父李際春將軍為她改，最初不是藝名，有人認為她為了歌影事業而改中國名，這不符合事實。後來，她有機會跟從著名歌劇家波多雷索夫夫人學藝，開始時表現並不特別優秀，但漸見進步。有一次獲得機會受邀到放送局唱歌，但與其說是因為她的表演出色，不如說她符合了中國少女既會讀譜、說北京官話，又會講日語的條件，當然是她那時被誤以為是中國人的緣故。用上「李香蘭」藝名，這名稱便改寫了她的一生，後來她的歌影事業更是越來越紅，甚至紅遍中日兩地。簡述了背景，現在嘗試聚焦在她的身份難題上，看看她身處其中的感受。

有一次她前往北京，她突然冒起了一個意識：「除了我之外，硬舖的乘容全是中國人。當然，我得假裝自己是中國人，若被他們知道我是日本人，可能會招來危險。」（頁40）這自然是與抗日、排日的氣氛有關。假裝是逼不得已的，彷彿因此而踏上身份迷途。那時，她在另一個義父潘毓桂家生活，取了「潘淑華」一名。他的夫人叫東娘，知道她是日本人，行為仍有很多日本禮儀習俗的影子，便提醒她，與跟人交談時不應立刻露出笑容，因為在中國會被視為賣笑而受到輕蔑；遇到熟人也不要深深鞠躬，因為在中國是卑屈的表現。日後她都漸漸使用了中國式的打招呼方法。然而，這些在日本人眼中卻是不禮貌和傲慢的行為，更曾一度被母親抱怨。她一直處於兩面不討好的尷尬困境，當日本與中國對立越激烈，同學都不斷說「反日」和「抗日」的時候，就更是傷心苦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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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八四零年左右，她有機會接觸到著名作家久米正雄，他那時承諾為東京《日日新聞》（今《每日新聞》）寫連載小說《白蘭之歌》，雖未寫成，但已初步談妥會拍成電影，而且女主角內定為李香蘭。不過，與其說演藝機會吸引她，不如說是日語的藝術力量。這一點很有意思，只看電影的人未必感受到。山口淑子這樣憶述：

「那是我首次見到日本作家，緊張又亢奮。一開始心臟亂跳，不久卻發現非常有趣，是我前所未有的經驗。我雖熟悉音樂與電影，日本文學的知識卻停留在小學與女校時代的童話與少女小說。作家們熱烈討論的話題，我完全一無所知，更覺得新鮮無比。他們談詩論文、臧否人物的詰辯唱和，充滿了機微睿智，令我非常崇拜，佩服得五體投地。於是，我在他們的言談之中，重新發現日語之美。不，應該是說，從這些住在日本的日本文人身上，我第一次知道，原本日語可以這麼優美。於是，我對那未某面的祖國產生深深憧憬，並且決定無論如何，非到日本走走看看不可。」（頁92）

語言與思維和國家身份的關係非常密切，李香蘭重新發現日語之美、日本人談吐的優秀，給予她一次身份認同的反思。然而，後來她有機會到達日本，那自出生以來首次見面的祖國，卻給予她非常難堪的感受。下船時，檢查好護照，本以為可以走了，卻被喊住，要回去再看一遍，回憶錄這樣寫：

「我只好將護照交給對方，警官拿在手上，一面對照我的臉一面憤怒地說：『混蛋！你這樣也算是日本人嗎？』警官顯然是看到我護照上『山口淑子、藝名．李香蘭』幾個字因而發飆。他又指着我的中國服裝怒責：『你這是什麼打扮？亂來！』『聽好，日本人是一等國民，你穿着三等國民中國奴的服裝，還講中文，難道不覺得羞恥嗎？』我後面排着許多外國人等待通關，這下子隊伍立刻騷動了起來，大家都好奇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就連剛剛已經下船的日本人，也紛紛回頭察看甲板方向。被這樣斥責，我嚇得當場愣住，眼前一片空白，也不知道用甚麼話回答他。氣氛緊張、凝重，孟虹聽不懂他的話，不安地注視我。實在太丟臉了！過關之後，我根本不敢對她說明事實真相。她一直以為我是中國人，也不知道那位警官是在指責我，明明是日本人，怎可取中國姓名，還穿中國服裝、講中文！便小聲告訴她『沒什麼』，不料我用中文交談，又惹來警官生氣大罵：『你這無恥的傢伙！既是日本帝國臣民，就應該講日語！講日語！』我當時不了解，他為何如此趾高氣揚並看不起中國人，因此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趕快牽着孟虹的手走下船去。這便是我踏上魂牽夢迴日本這塊土地的第一步。第一次清楚體驗日本人的差別意識如此強烈，而且幾乎令人作嘔。」（頁96-97）

李香蘭在日本演唱日本歌時，是扮演着會說日語的中國姑娘。觀眾雖然掌聲如雷，但是有人大叫「小姐，你日語很棒喔！」的時候，讓李香蘭非常失望，她說：「因為其說話的語氣明顯流露着優越感，他們所看不起的『中國人』竟也能講日語、唱日本歌。」（頁98）李香蘭更曾被日本人貶低為「清國奴」，她真切地感受到中國和日本兩地的對立局面，而且祖國與想像中絕不一樣。她在日本甚至感受到身體不適，持續頭痛、嘔心、腹痛等，而回到中國後，這些情況則瞬間解除。這個心理問題，不禁使母親也感嘆：「果然，淑子的故鄉是中國。」（頁100）

「五大歌后」，左起白虹、姚莉、周璇、李香蘭、白光、吳鶯音｜公有圖片

李香蘭在日本的種種感受，她的自傳有記載，此處不詳贅。這裡我還想引述日本投降時，她的所見所聞和感受，也能反映出她的身份迷思。當任上海陸軍報導部部長的島田勝已中佐曾經問她今後要何去何從，要繼續當中國人還是恢復日本人身份時，她便回答決定要做日本人。當她見到中國人為勝利而狂歡時，卻有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

「向部長告辭後，我回到川喜多先生公寓，立刻換衣服衝上街，攔了三輪車跳上去，在上海繁華街道繞來繞去。一直忍到此時我才流下眼淚。夏季熱風把我的淚水吹乾，淚珠卻仍一顆一顆不斷湧出來。高樓大廈屋頂飄揚的日丸旗都已降下，改掛中國國旗。一些林蔭大道的商店門口也出現青天白日旗，在午後陽光之下閃閃發亮，非常刺眼。

街道熱鬧無比，宛如嘉年華會。中國人手舞足蹈，非常興奮。我讓車子一直往前跑，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十字路口，沿途所見都是街上跳舞的民眾，以及震耳欲聾的爆竹與銅鑼聲，真是熱鬧無比。然後，某個街角我看到許多人揮舞着中國國旗，將拆下的日丸旗丟在地上用力踩。

就該如此吧！中國，原本就該飄揚中國的旗幟，但另一方面，還是覺得日本人太可憐了——自己雖也是日本人，此情此景，戰敗對我而言卻像身外事。三輪車跑着、跑着，不知不覺，我薄薄的藍色旗袍已經被淚水與汗水完全沾濕了。」（頁277-278）

我們看到，李香蘭無疑是中國和日本兩地生出的女兒，中國是她的母親，而日本是她的父親，任何一方受到傷害，都是她所不願看見的。後來，李香蘭更一度被視為漢奸，直到證明其日本人的身份，才得以化險為夷、無罪釋放。她周旋於中國人和日本人兩個身份，彷彿被歷史推着走，沒有自主的餘地。我們看到，李香蘭在動盪的時代下，彷彿身處於中日兩地的夾縫，見證着這樣一個大時代，同時造就了紅得發紫的大明星。到她回到日本，重新以山口淑子的身份展開新生活，她才算走出了前半生的身份迷途。最後，山口淑子走到94歲的年頭，她終於因心贜衰竭而死亡。至於「李香蘭」這個角色多麼使人難以忘懷，她一定會長存於影迷心中，值得後人永遠紀念。

作者：杜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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