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龍〉：攝影的生命，生命的攝影

你以為這首歌是講攝影的，可沒有這麼簡單。敘述者，就是說故事的人，但不一定是作者，可以是故事裡的角色。任何文學作品都有敘述者，了解敘述者，就了解作品。〈沙龍〉的敘述者，似乎熱愛攝影，經歷了人生的不少變遷，面對了多場的聚散，感悟猶多的他，用歌詞說道理，也用歌詞回顧人生。從攝影中可會找到生命的真意？

「對焦　她的愛　對慢了　愛人會失去可愛
記低　這感慨　世事變　有沒有將你淹蓋
只一格　經典的偶遇已　不再
儘量框住目前大概」

攝影是照相機發明後的產物，它是一個動作，一種行徑，一段過程；由對焦到記低，卻是數秒之間，頃刻的事。歌詞巧用愛人的神情微妙、潮流的轉瞬更迭、一格的光陰，顯示出「拍攝」的短暫性與精要性。世態常變，這種老掉牙的材料，忽然由主變客，用以襯托拍攝的可貴，倒令「框住」的藝術更顯不凡。也許，我們的人生也應這樣想，現實既是不穩，事態既是多變，幸福既是虛無，那麼，能夠捕捉快樂，抓緊所愛就更顯美意了。與其嗟嘆世情，倒該盡力造就。

「留住　溫度　速度　溫柔和憤怒
凝住　今日　怎樣　好
捉緊　生命濃度　坦白流露　感情和態度
留下　浮光　掠影　飛舞」

造就何事？如何造就？這段副歌，你們都記得。樂韻流暢，節奏跳脫，歌詞用韻琅琅上口，淺白易懂，這些優點是無可否認的。但詞意絕對是更值得品味之處。大概「喜歡拍攝沙龍的朋友」（即脫俗化的「龍友」，崇尚美學與構圖的攝影者），必深受「留住　溫度　速度　溫柔和憤怒」所觸動。一幀相片，可不僅記錄平面圖像而已，更洋溢著視覺上的刺激感，如冷暖色系、光圈快慢、焦距造成的強弱對比、孤清與喧鬧的取向，動與靜的分野等；還有一些龍友會對故事性、氣氛、歷史、主題深思熟慮才烙下光影。每幀照片皆是攝影者透過他一雙手所孕育的生命，為的就是詞中句句強調之事──留住、凝住、捉緊、留下。原來，我們都渴望造就，造就人生的一幅絢麗構圖，描繪出自己不同濃度的感情和態度。人生總是有各樣的層次，有黑白有彩色，無可一直遂其所願，獨沽一味。可是，是柔是怒，是光是影又怎樣？凡事感受，凡事記下，凡事回味，人生坦蕩蕩，今日一樣好；不時拿起照片，讓昔日、前塵與時光一同飛舞，多好看的畫面。

「每張　都罕有
拍下過　記住過　好過擁有　光圈愛漫遊
眼睛等色誘
有人性　鏡頭裡總有豐收」

看到這裡，你已領略到攝影與生命是不可分割的，它可為人生各樣精彩、各樣悲哀劃下記號。每張都罕有，人生每頁也與眾不同，人就像光圈一樣四處闖蕩和探索。你看，黃偉文下了多少功夫，告訴你不要怕，只要拍！連「只要有人性，人生會豐盛」都道出了。這個敘述者，所經歷的一切與我們無異，就是生命。但相異的是，他相信命裡總有滿園豐收，可以逐次細嚐。戴著好奇的眼睛去發挖，拍照如此，活著如此。

「雖則那　即影即有售罄　菲林都已拆走
但是衝動用完　又再有」

你可能以為，不羈的人生不是任何人也付得起代價。正如相紙用光了，菲林短缺了，沒有資本，就不能拍下去。嘿嘿，「但是衝動用完　又再有」，「把握」這回事真需要本錢嗎？最大的本錢源自人的本性──「衝動」，這是用之不竭的。再昂貴的相機，遇上閒來飯前拍食物照，出門前自拍裝束，只為炫耀的影癡，也發揮不來它的生命力。如果人真有熱忱的話，哪怕缺乏再多，也覓得樂事之道，就算自製針孔相機，同樣影得快活。

「停下時光　靜止衰老」

定格，相機為生命留痕，凝固流逝的日月；如果人懂得回望，好讓心境懷緬過去，就可長存年輕的思緒，一直重燃靈魂的活力。有趣的是，這句詞寫下來，相機究竟是相機，還是時光機？

「登高峰一秒　得獎一秒　再破紀錄的一秒
港灣晚燈　山頂破曉　摘下懷念　記住美妙
升職那刻　新婚那朝　成為父母的一秒
要拍照的事　可不少」

這一段，是瘋狂的一段，除了音樂感的抑揚節節上昇外，畫象的繪影更是嘆為觀止。黃偉文所揀選，所堆砌的一事一物一情一景，精美卻具體如此，我再尋不到一言一語去闡釋這一列概念。只好想像吧──你所渴望的成就，漸入佳境；你身處的城市，美不勝收；你的遙想憧憬，湧現眼前；你的豐盛人生，大駕光臨；你還在躊躇嗎？好景常在啊，全都拍下來吧！攝影就是生命，生命就是攝影。

「音樂　話劇　詩詞和舞蹈
揉合　生命　千樣好　攝入相簿
絢爛如電　虛幻如霧　哀愁和仰慕
遊樂人間　活得好　談何容易
拍著照片　一路同步　坦白流露　感情和態度
其實人生　並非虛耗
何來塵埃飛舞」

音樂、話劇、詩詞和舞蹈，四種事？其實是一種事，那就是藝術。歌詞到了尾聲，竟然更進一個層次，是令我喜出望外的。單論攝影，寡了，兼論攝影與生命，好了，還論藝術，完美了。這就解釋了為何歌名不是拍照／攝影，卻註明是沙龍。沙龍涉及的是藝術性、專業、構圖美、唯美主義，這一切的價值，在看倌眼中一定是好的，而且是好到極點，須要配合賞析的心態去感受（就像去茶樓飲茶和在家裡品茗是兩種境界）。說穿了，〈沙龍〉的敘述者用攝影訴說生命是矜貴的，快活遊樂的滋味亦絕非只是少數人的專利，可如藝術一樣，不論樂與悲，貴或賤，實與虛，統統也可以攝入相簿，細意咀嚼，其實人生所有，並非虛耗。

常言道：「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但人生裡面，前塵，往事，每天臨近又遠去的一切，就像滿天塵埃漫舞一樣，已然盡現眼前；不論孰好孰壞，若福若禍，如果你都能坦白數算，每每也是得著，又何嘗虛耗了甚麼？如果你有幸聽到這首歌，如果你又有幸看到我的文字，沙龍的真意，你暸解了，人生的真意，你明白了，你還有理由不熱愛生命嗎？

作者：銘輝

剛畢業的十八歲中六生，熱愛填詞，自學填詞接近五年，從書籍及其他音樂人口中得知香港樂壇種種慘況，於是決心扭轉局勢，讓香港流行音樂重振聲威。夢想為職業填詞人，希望以歌詞讓聽眾的生命更富快樂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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