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上春樹》電影原著《哪啊哪啊神去村》：
「愛自然」的再認識

矢口史靖導演的《戀上春樹》（WOOD JOB！神去なあなあ日常）是一部風趣和勵志的電影，十分精彩。它改編自三浦紫苑的原著小說《哪啊哪啊神去村》（王蘊潔譯，2011年，台北新經典文化出版），改編電影大大豐富了故事的戲劇張力，而且山林景色更能使觀眾投入遠離塵囂的環境。2013年台灣出版了第二部《哪啊哪啊神去村．夜話》，不過這本我還未有空閱讀。我因為很喜歡電影《戀上春樹》，不禁又重讀了《哪啊哪啊神去村》一遍，覺得比初次閱讀時更好看，大概是受到觀賞電影後的回流影響。

不論《戀上春樹》還是《哪啊哪啊神去村》，故事的主軸都差不多，講高中畢業的平野勇氣還在懵懵懂懂的階段，感到前路茫茫，因某些緣故到了三重縣深山裡的神去村，展開山林生活，體驗一年的林業工作。最初只想著逃避，但與當地人生活和工作後，慢慢受到那裡淳樸氛圍薰陶，開始愛上那個地方。電影刻意誇大戀愛元素和某些情節來達致渲染效果，而原著小說則像隨筆一樣輕描淡寫地描繪當地人的生活，都是講養護自然與主角成的故事，而在作者筆下，兩者本身是互為表裡，不能忽略其一的。然而因時間和篇幅所限，又為了方便引述的緣故，這裡我主要談原著小說《哪啊哪啊神去村》，並只摘取養護自然的部份來淺析。

首先，林業工作對城市人來說實在是遙不可及、難以想像的事情，但小說增設相關知識，讀者可以進一步思考人和大自然的關係。有時候，城市人只懂得一些概念，例如環保，但對實際情況卻毫不了解，反而容易形成偏執。平野勇氣就是扮演著城市人的角色進入神去村，幸好他並不是盲目反對的環保人士，他只是懦弱地感到砍伐樹木好像傷害了它們似的。因為事實上，林業就是伐木工作。沒有木材，社會就缺乏了大量可用的資源。如果我們只用「砍伐等於不環保」的概念思考這個問題，人類和大自然的關係就十分弔詭，一切文明都與自然界背道而馳似的。因此，伐木的背後還有更多相關概念和操作問題，「養護」就是其中一點（其實故事裡山林神明的神話思維也很重要，但這裡不打岔）。林業不但要砍伐，也要保護。小說有一段情節這樣寫，可以欣賞：

樹木的高度和我的腹部一般高，枝頭卻綻放著球狀的淡黃色小花。支撐花簇的部分是暗紅色，明顯的色彩對比格外醒目。
「真漂亮。」
「這是接骨木。」
與喜告訴我。他的話音剛落，就舉起斧頭對著還很細的接骨木根部砍了下去。
「你你你、你要幹嘛！」
「幹嘛？當然是在整地啊。」
「好不容易長這麼大，砍掉不是很可憐！」
「你是白癡。」
與喜拎著斧頭，用發自內心感到受不了我的眼神看著我，「哪有什麼可憐的，整地就是把山坡上的灌木統統砍光。如果不先整地，就沒辦法栽種，我們就要去喝西北風了。」
與喜像魔鬼一樣揮舞著斧頭，爬上山坡，一棵又一棵地把幼樹砍倒。我啞然無語。我以為林業是和大自然融為一體，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與喜根本在破壞大自然。
「皆伐後，如果長了蕨類，樹木就無法生長。只要持續植林，就可以保持山林的環境。」清一哥對我說：「今天巖叔會教你，他是整地高手。」
然後，清一哥也猛然揮起長柄鐮刀，毫不手軟。三郎老爹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樹枝。
巖叔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日本沒有一個森林不假人工之手，伐木、使用木材、栽植樹木，要維持山林的生態平衡，這一點很重要，也是我們的工作。」（頁71-73）

一般城市人沒有這方面的認識，自然會認為任何砍伐都是破壞的行為，但當宏觀地理解時，就會發現破壞也是維護的一部份。「整理自然」彷彿是神交給人的一項工作，像《聖經》記載神命人管理世界一樣。關鍵在於人必須擁有更重要的原則，不能只謀取私利，要取之有度，用之有節，那樣資源才生生不息。小說還提討論到「種樹」的問題，值得思考：

「大都市的人都以為種樹就是環保。」
巖叔說。花粉症的季節已經結束，所以他樂呵呵地爬上西山，雖然天空仍然下著濛濛細雨，路很不好走，但他絲毫不以為意。
「大家都說森林會增加氧氣量，但樹也有生命，會呼吸，當然也會釋放二氧化碳。」
「聽你這麼說，好像很有道理。」
我一直以為植物會吸收二氧化碳，釋放氧氣，但這只是植物進行光合作用的時候才發生。植物其實也會吸入氧氣，釋放二氧化碳。
「所以，不能因為人類的喜好到處種樹，就以為可以高枕無憂，重要的是永續循環，如果擱在一旁不養護，根本不算『愛自然』。必須協助森林自然地循環，維持良好林況，才是真正的『愛自然』。」
巖叔說著，開始用手上的大鐮刀割草。
「沒錯，勇氣，所以你別再說『草很可憐』這種蠢話了。」
與喜故意學我的聲音調侃道，他似乎還記得我之前在整地時說的話。
「我才不會說呢。」（頁133）

上面兩段引文很有意思。伐木不等於不環保，種樹也不等於環保。城市人沒有仔細了解，大概不會懂得這些知識。那麼，環保到底是怎樣的？環保應該要有養護的理念，要使大自然永續循環，這樣才算是真正的「愛自然」。

這本書的其中一位推薦人蔡穎卿（親子教養作家）談到「養護」的意義很簡潔：「養護，是時間的培育、是承受的悠然、是對大自然的順服與敬畏，是我們即使生活在都市中的也該培養人的適性和直覺。」（頁5）事實上，人類和大自然的關係，並不只是山林居民的事，城市人也有責任，它是全人類應該共同承擔的。閱讀後有何領會，如何行動，實在是城市人應當思量的問題。否則，我們只是在消費一部電影、一本小說而已，然後與我們的生命無關。

作者：杜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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