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不會止於喇沙校門外

喇沙書院 圖片

身為喇沙書院舊生，筆者對母校校長及校董會近日的公開言行感到「痛心疾首」。筆者反覆思量，深感部分相識多年的恩師及年輕師弟備受屈辱，實在無法繼續保持沉默。筆者與當今母校校長素未謀面，又與校董會成員毫無私怨，秉持對事不對人原則，只問良知公義，不理利害得失，以善惡是非為尺度，置榮辱面子於度外，草就本文，如有得罪，誠盼諒解。

眾所週知，學聯自22日發起大專生罷課一週，首日中大百萬大道萬人空巷，13000人是個破紀錄的數字；學民思潮也計劃在26日發起中學罷課一天。然而，喇沙書院校長賀敬（Brother Steve Hogan）卻於19日在校內率先向全體學生宣佈校董會對罷課事件的嚴正立場，並且發出正式公告，指「對中學生而言，政治是私事及家事」（for secondary school students, politics is a personal/family matter），不應在校內發表意見或將意見強加在他人身上，並指「政治事務應留在校門外」（political matters are left at the front gate），重申學生在任何情況下缺席，都必須提交家長信，而且嚴禁在校內派發黃絲帶。事件立即引發廣泛關注。

喇沙書院學生及舊生在臉書上迅速組成「喇沙書院學生政改關注組」群組。部分老師更加發起在22日穿黑衣上課行動，不滿校長打壓言論自由。多名學生留言響應，發起穿黑色毛衣上課以聲援老師。許多喇沙學生及舊生均認為校方打壓言論自由，「不可以討論政治，不如不要教通識」。22日早上，喇沙學生坐言起行，抗議校方打壓學生言論自由，大約每十人就有一人穿起黑色背心或毛衣上學，粗略估計約有百人響應。響應黑衣行動的劉同學表示參與罷課與否是學生自由，「在校內談論任何事情都是我們的自由，不認為學校用這樣的通告，就可以剝奪我們想談論的東西」。黃同學表示，因為校方通告令他「要罷課的心更堅定」，至於如何說服父母，全應由他自行決定。另有學生要求校方澄清，指出「男女拔校長都夠膽出來，起碼不會反對，唯獨我們學校是這樣」，要求校方撤回通告。部分喇沙舊生更在當日回校，在校門外派發黃絲帶和罷課傳單，不少學生都收下，更有人回校後再折返校門外索取。

面對師生憤怒不滿，喇沙書院校方匆匆發表公開聲明，聲稱尊重每位學生的言論和表達自由，學校不會禁止學生表達意見，也不會有人因而受罰。但是學校同時聲稱必須尊重部分父母不想兒子涉入政治議題的意願，自覺有義務「保護」每位不同政見人士的權利云云。學校管理層進而堅持「不同政見不得破壞學校和諧與團結」，而且「需要全體師生作出一定程度妥協」。這番欲蓋彌彰的聲明隨即被「喇沙書院學生政改關注組」譏為「又戴頭盔，又不承認，只懂避而不談，突然又轉呔」，足見校方越描越黑，難息眾怒。

身為喇沙舊生，筆者不忍看見一眾師弟與老師承受如此屈辱，特此向校方提出以下四點要求：一、撤回19日全篇公告及相關發言。二、撤回22日聲明中「不得破壞學校和諧與團結」及「需要一定程度妥協」等語。三、公開向全體師生致歉。四、支持學生在不受強暴、脅迫、欺詐及在家長同意的前提下，自發自決參與校內外和平政治活動及本月26日的罷課活動，絕不秋後算賬。

喇沙校方19日的公告聲稱「對中學生而言，政治是私事及家事」，「政治事務應留在校門外」。筆者閱後，衝口而出：莫名其妙！豈有此理！

首先，有基本邏輯思考的人都知道，這兩句話是自相矛盾的。既然對中學生而言，政治只是私事及家事，絕不涉及公民社會和民主生活，那麼公民社會和民主生活對他們來說，當然不是政治事務，難道因而可以進入校園了嗎？寫這篇公告的人真的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其實，「政治」本是「眾人之事」，但是當今喇沙校方竟然認為中學生生活中之「眾人」只會侷限於自己和家人，堪稱反智無知。對中學生而言，「政治」從來不可能只有私事及家事，還包括通識、歷史、文學、經濟、人文地理等基礎知識，通通都不正是一直在喇沙書院校內傳授的嗎？中學生固然無法「從政」，但是中學生學習「論政」與參與「政治活動」本身正是人文教育與通識教育的必要成分，怎能聲稱把「政治事務留在校門前」然後自得其樂，難道通通不教、不學、不考、不用嗎？

中文科教《論語》。《論語》為政篇有謂：「見義不為，無勇也。」喇沙校方是否不願意教這句話呢？一些高層見義不為，一些學生見義而為，誰無勇？《論語》泰伯篇有謂：「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喇沙校方真的懂得這句話的政治涵義嗎？不懂的話可以請教中國影帝溫家寶，再回來跟學生說吧。《論語》顏淵篇有謂：「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這一次，喇沙校方不可推卸其不知何謂「為仁由己」和「非禮勿言」了，因為「克己復禮」四字正是喇沙歷年校訓。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還要妄語「政治事務應留在校門外」？

歷史科講五四運動，通識科講六四慘案，難道當年北大學生罷課是義舉，但是今天喇沙學生罷課和在校內發表政治意見，就會突然變成「破壞學校和諧團結」和「將意見強加在他人身上」的罪魁禍首？

宗教科講「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上帝同行」，難道喇沙中學生只能看，只能聽，但不能談論政治意見，不能參與政治活動，甚至不能派發黃絲帶嗎？政教分離，是指政府與教會分離，不是指政治與宗教分離，喇沙書院校方明白嗎？如果把學生罷課與六七暴動胡亂聯想後牽扯在一起，或者如果把這篇文章視為「粗暴干涉喇沙內政，破壞和諧及團結」，是否罔顧事實，想入非非？

寫到這裏，筆者想談談當年在喇沙書院求學時期的一些經歷，藉以表達對當年喇沙校方和老師的深厚感情和由衷敬意。筆者在母校入學就讀，適逢六四慘案。血案當天早上上課時，N老師教數學，講不到五分鐘，突然崩潰嚎哭，不能自已。一向佻皮搗蛋好動的同班同學通通安靜下來，相視而泣，心情沉重。後來坊間有人一度發起全港性「三罷」（罷課、罷工、罷市），當年許多老師甚至鼓勵學生參加罷課，當時的A校長也相當有智慧，聲稱只要有家長信即可放行罷課，何來「政治事務應留在校門外」？今非昨是，高下立見。

中二讀中國歷史，還記得當T老師講到明末東林黨顧憲成那段歷史，在黑板上寫上東林書院的那副著名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難道喇沙校方今天會要求這位依然在校執教的老師「不得破壞學校和諧與團結」以及作出「一定程度妥協」，以保證「政治事務應留在校門外」，並且把尾聯改為「私事家事關人隱事事事關心」？

及至中四，筆者與班上同學創辦刊物派發給同級同學和老師，評論葉選平，漫談文史哲，撰寫以國共為背景的歷史小說，W老師慷慨贊助印刷經費，其他老師多有鼓勵及宣傳，又何來「政治事務應留在校門外」？中五會考，筆者僥倖掄元，對母校至為感激。翌年有幸參與聯校中文辯論及校刊編務工作，初次接觸當年新一代文化協會的梁振英黨員，已見其詭辯端倪。另外，筆者曾經代表喇沙書院參與全球喇沙會同學代表在馬來西亞的聚會。他們當年的歌曲和口號是「同擔困苦、共享夢想」，成為筆者所理解的「喇沙精神」之真正原義。夜宿當地貧困人家，體驗生活，秉燭夜談，了解底因，深知貧窮與政治制度與社會政策密不可分。如此由母校悉心安排的寶貴社會體驗和行動，何來「政治事務只是私事和家事」，再講下去就是「破壞學校和諧團結」和「將意見強加在他人身上」？喇沙校方怎能面對昔日的自己、當日的筆者、今日的師生？

踏出社會工作後，筆者經常參加喇沙年度春茗，偶爾捐助學校，與舊生、師兄、師弟、老師閒聊舊事，對喇沙師弟們學業及體育表現突出感到欣慰，更對喇沙頂住龐大金錢誘惑，維護辦學自主，拒絕仿效拔萃、聖保羅男女等學校轉為「直資」，繼續提供貧苦基層青少年同等機會入校就讀，感到相當自豪。後來更有機會結識在香港民主路上奮鬥多年的師兄，包括真普聯召集人鄭宇碩、華人民主書院校長陶君行等，互相切磋政見，增益良多。

喇沙書院之所以是名校，在於自由的學風、優異的表現、全面的教育，鼓勵學生博學、多才、敏行、好勇、機靈、叛逆，甚至所謂「沙塵、認叻、古惑」，每個老師都被起了「花名」，學生自製粗口詩和改編粗口歌更加令人發笑。K老師說「上帝是萬能的」，同學會即席發問「上帝能否製造出一塊自己搬不起的石頭」。L老師說科學教科書要求提供精子和卵子讓學生在顯微鏡下觀察一事無法做到，同學會即席舉手說「那麼老師可以在實驗室後面找個安靜角落…」這些獨特氣質，正是喇沙令筆者會心微笑之處。如今喇沙校方竟然宣稱「政治是私事及家事」，「應留在校門外」，「不應在校內發表意見或將意見強加在他人身上」，「不得破壞學校和諧與團結」，「需要全體師生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協」。校方知道這些類似監獄獄長的說話對學生們自由心靈的破壞力量嗎？誠盼校方深切反思。

拔萃女書院校長劉靳麗娟表示信任學生，「一個好的教育，會教出學生關心時事、多角度思考」。拔萃男書院校長鄭基恩語帶雙關，指拔萃弟子之事，「周」邊的人不用操心，四両撥千斤。攤開事實，有目共睹。喇沙書院校長賀敬修士有無見賢思齊、真誠懺悔的道德勇氣，我們拭目以待。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善哉？

歸根結柢，自己學校自己救，需要由有良知、智慧和勇氣的在校學生和老師，積極主動向校方爭取，以落實上述四點要求。筆者可以撰文，筆者可以聲援，但畢竟只是區區舊生，並非學校中人。因此，筆者特此鼓勵喇沙學生會，以及「喇沙書院學生政改關注組」群組當中的在校學生和老師，挺身而出，積極行動，守護自由，守護公義，守護未來，守護喇沙。

作者：桑普

政治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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