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6天》：囚禁與自由的警言

去年得悉娜塔莎．坎普許《3096天》會改編成同名電影就十分期待，還特意把電影宣傳單張夾進書頁間。可是，電影上映時未能抽空觀賞，只能記在心裡。一年後，終於有時間觀看電影了，還把書重讀了一遍。這不是虛構故事，事件是娜塔莎．坎普許的真實經歷，當時轟動一時，她在一九九八年被綁架，囚禁了八年才得以逃脫，共三千零九十六天，到二零零六年時才重獲自由，為當時被綁架囚禁時間最長的一個人。這本書就是她的回憶錄，記述被囚禁時的生活和感受。回憶錄書寫出她的柔情和同情心，而電影則比較突出她忍辱負重和反抗的一面。雖然這事件是一個人的經歷，但它無疑給予了我們有關囚禁和自由的啟示，如英國《觀察家報》所評：「透過她的筆，她讓自己的回憶錄成為一則給世人的『警言』，又像一首生命的哀歌。」

匪徒沃夫岡．普里克羅皮爾是一個有強烈控制慾的人，應該有心理病或精神病，由於我不熟知相關範疇，故此不在此胡亂下判斷。不過，他的操控手段很厲害，他會使用暴力虐打、語言洗腦，使娜塔莎．坎普許不得不服從他的命令。她被關在車庫地下室裡，她的飲食完全由匪徒所控制。在狹小的空間裡有一個通訊器，匪徒不時會用語言騷擾她：「要服從！要服從，要服從我的命令！」（頁214）她寫道：

我只有任由這些「魔音穿腦」，根本無法封鎖它們，即使把頭蒙在枕頭下面都沒輒，整個房間就不斷環繞著他的聲音，雖然我非常生氣，但卻無法逃脫。這些聲音無非是在日夜向我暗示，我是在他的勢力範圍內，根本無法逃脫他如來佛的手掌心，不過無異也向我暗示，我絕不能夠就此放棄自己！（頁215）

娜塔莎．坎普許年紀雖輕，卻察覺到匪徒的暗示，也清楚意識到不能因這些聲音而放棄自己，從而磨煉出堅強的性格。可是，經過一段時間，她不可能沒有受到匪徒潛移默化的影響：

「如果妳沒有一味反抗，說不定我們現在已經享受到這種美好人生了，如果我可以確定妳不會一走了之，我就不必把妳鎖起來和上手銬了！」隨著年歲的逐漸增長，他也越來越把我遭到囚禁的責任全部推到我身上。（頁214）

「妳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你應該感謝我把妳帶來，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會理妳？」（頁240）

「即使妳逃跑了，還能夠到哪兒去？外面沒有一個人要妳，到最後妳還是會非常後悔地乖乖爬著回來。」（頁240）

「妳只是在利用我的仁慈，妳算甚麼東西，要是沒有我，妳什麼都不是……一無是處的東西！」（頁265）

這些說話日漸形成腦海裡的回音，就是洗腦的效果，使人自動產生恐懼，它敵擋人奔向自由的決心。我們可以想像，那樣的日子絕不容易度過，她若然反抗或辯駁，也隨時觸發匪徒的躁狂神經，遭受虐打，甚至被禁食挨餓。折磨她的身心就是匪徒操控技倆之一。

不幸中的大幸是，匪徒純粹想滿足他一己的控制欲，他並沒有從一而終把娜塔莎．坎普許關閉在地下室，否則她會瘋癲。她偶爾需要擔任煮食工作，在匪徒嚴格監控下有僅僅數次機會外出。她難以適應又十分渴求，可以想見打從心底失卻自由的人，即使給予你開放的天空，還是會感到侷促：

這些年來一切都沒變，即使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我依然會受困其中，就像深陷在屋內的世界一樣動彈不到。外面的高牆雖然較具可透性，但是內心世界的一堵高牆卻緊緊黏合著，其牢固程度遠超過過去任何時期。（頁258）

自由，是她難以想像的東西，直到她一次機會逃脫了之後，她才慢慢重新適應這個世界，解除心魔，享有真真正正的自由。

電影由於比較強調女主角反抗，沒有帶出一個在書中花了不少篇幅深思的議題：「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這也是值得我們警醒的地方。

雖然娜塔莎．坎普許拒絕承認自己被硬套在「斯德哥爾摩症候群」裡，但從專業人士或其他人眼中確實有此徵狀，甚至抨擊她同情和思念匪徒的反應。她個人認為，短短「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幾個字就使她二度成為受害人，難以接受這樣的輿論。回憶錄展示了她對匪徒的憐憫和諒解，她自己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在最需要大人的孩童時期被擄走了，所以對當時小小的世界裡唯一的大人有所倚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也是外人難以理解為何匪徒與受害者有時會有不錯的相處關係，甚至產生出感情的原因。

剛開始遭到囚禁時，我也是個小孩子，綁匪把我從我的世界裡一把撕裂，然後硬塞到他的世界裡。換句話說，這個傢伙已經把我偷走了，把家人和真正身分都硬生生的從我身上奪走，並搖身一變為我的家人。對此我除了接受外，別無選擇，而且我也學會如何從他全然為負面的情愛的壓抑中得到快樂，就像是在功能喪失的家庭中長大的任何孩童一樣。（頁203）

我沒有相關知識判斷何謂「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也不清楚娜塔莎．坎普許是否患上。然而，若對囚禁你的人產生倚賴和依戀卻是必須要警剔的。這本真人真事的回憶錄和改編電影卻實在地提醒我們自由的可貴。倘若人生被囚禁，失卻應有的自由，在長時間的肉體和精神折磨後，甚至會對加害人產生「同情心」，繼而符合他們的想法和世界觀，實在是「自由」二字的幻滅，也將會看見新的一堵高牆。我不希望自己是二度加害於娜塔莎．坎普許的讀者，但我能從《3096天》的回憶錄和改編電影中深切體會到奔向自由的欲求和長期囚禁之後的後遺症，叫我不時反思身處的環境和問題。我不禁想起魯迅先生在〈燈下漫筆〉中的一句話：「我們極容易變成奴隸，而且變了之後，還萬分喜歡。」

作者：杜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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