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命實況】香港人，返工無難度

9月29日凌晨，地鐵金鐘站被封鎖了，我唯有走到銅鑼灣，發現市民已經佔據了SOGO對出一帶，很多學生自發幫忙運送及派發物資，雖然那時沒有任何領導人，沒有人用大聲公召集群眾，但現場的市民卻很有秩序，也很克制。我見情況穩定，而且作為基督徒，便轉到附近一個通宵禱告中心祈禱。

早上六時許分，我重返SOGO對出，大量市民仍在抗命，攔截警方的鐵馬隨處可見，亦有人就地取材，在鐵馬間撐起大帆布，以禦警察的胡椒噴霧。但大家都太疲憊了，或躺或坐，稍作休息。

後來我到了金鐘（已解封），港鐵聲稱部份示威區域的出口受損，限制出入，但我還是繞到了金鐘廊附近，下到了電車路軌。突然，一大群警察陸續乘車而至，還向我的方向迫近，嚇得我膽戰心驚，手震腳抖，我想逃跑，但又像碰上瘋狗一樣，心怕一跑便被追咬。在香港長大，我第一次那麼害怕警察。我以為一般的香港人都會散離，怎料，市民學生群起喝倒采之餘，更嘗試反包圍警察，保護其他戰友。他們齊聲吶喊，最後竟然迫使警察撤離到其他區域鎮守。但在那時，要再入示威中心的添美道，還是挺危險和困難。

那時我驚覺，原來，香港人也可以那麼勇敢，那麼團結，那麼不畏強權和暴力。我以為，真的如是。

由於要回香港大學參與學生會議，我走到中環。八時許，我一出站，竟然看見更大批香港人。我心想，香港人太有義氣了。但看著他們上班的服飾，我發現有點不對勁。後來，我看著他們聚合，出了地鐵閘後，面上跟以往一樣呆板肅穆，像一件件機械，拖著周日假期後的消沉，各自分散，以急促的腳步趕去搭車上班。往港大方向的巴士小巴站塞得死滿，我聽見有人說：「真不明白那些人在搞什麼鬼，搞到香港亂七八糟，連車都塞死了。」

由於趕著上班的人過於擠擁，九時正，我轉到上環搭巴士。沒想到上環地鐵站的人比中環更多，簡直水洩不通，我等了十多分鐘才走出地鐵站。同樣，他們是一班神情呆滯，趕著回公司的上班族。老實說，就在那刻，我心中那種對為民主抗命的激情，幾乎全然潰散，我甚至懷疑自己只是發了兩三日「香港的春夢」。

巴士來了，港人一擁而上。我坐在下座後排，腦袋混亂而沉重，一坐下便開始打瞌睡。就在這時，我聽見旁邊有兩個衣著斯文的女士在談論香港的學運和佔中。

A似乎在炫耀：「我昨夜看直播看到兩點。」
B不甘示弱：「我也看到一點。很離譜。」
A：「嗯，你有看蘋果和NOW的新聞嗎，都在炒作，播來播去，都只在播警察襲擊市民的片段。」
B：「對呀，看TVB新聞直播就不同了，可以看見現場的情況。」
A：「哈哈，明明是那班香港人太不理智了。」
B：「哈哈，對呀！還搞得很多地方都塞車了，我們現在上班多麻煩呀。」
A：「就是！」
「不過，」B把聲調提高，裝作滿有智慧地說：「沒什麼能隔擋香港人返工。」

我在一旁聽著。突然想起銅鑼灣的一橫撐起的帆布，在晨風下微微顫動，反射著和煦的陽光，像一面長闊的旌旗，容許我再說準確一點，像一面戰爭過後，被戰火蹂躪過，並且被所有人遺忘的旌旗。

我驀然覺得，孤單而失落。

作者：崩井

小作家，小瞻四周，小說故事，小寫短詩，小寫人生。 FB PAGE：https://www.facebook.com/souls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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