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強哥的女兒

藍皓 攝

女兒最近總是跟強哥對抗，使得他在晚上市區寧靜的大道上心緒都不得安寧。

強哥想起來還有點氣沖沖的。剛才十時左右，那時老婆帶了小女兒到外母家過夜，大女兒就當面的跟他說幾個同學租了輛計程車要趕到中環，他高聲的反對，以為順從的女兒會馬上放棄，但她居然想奪門而走，強哥擋住她，反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咬得皮開肉綻，女兒就乘機拿了包包出門了。她二十年來都從沒這麼任性過的，就是交了新男朋友就性情大變嗎？

佔中大概也是男朋友教她的，這是她的初戀，會傾注全盤心意也是正常的。但年輕人懂什麼政治呢？女兒不過是因為怕男朋友受傷，想要多拿一些雨傘和保鮮紙去保護他，她根本不看新聞，連政改是什麼都不知道。強哥沒見過她男朋友，但肯定都只是隨波逐流的人，他比她們老上一倍有多的年紀，難道對社會的理解會比年輕人淺嗎？雖然他對政策也不是很熟悉，天天在貨櫃碼頭工作的他哪有空餘關心政治呢，但他總覺得年輕人大多都是不成熟的。

不過他捫心自問，難道他就沒有在年輕時反抗過權威嗎？他在女兒這個年紀時，中英聯合聲明還沒有簽署，香港是英國佬的屬土，他決定要從潮洲來到香港時，父母反對得多激烈他是歷久猶新的，母親擔心他的安危，難以適應香港，父親甚至指摘他是賣國賊，為了財富去當英國人的走狗。他出生於商人家庭，當時算是衣食無憂的，但他還是一意孤行，相信在香港前途會更好、相信父母沒他看得遠，為了得到學識和自由，還是毅意的下來了。
他初到香港時受盡了歧視，被標籤為「大陸喱」很難受，甚至一度想過要放棄，乾脆回到鄉下算了。幸好總算適應下來了，有了份穩定的工作，有了一個小康之家，兩個女兒都乖話，於是一住就住上三十年了。

可是香港沒有一直都繁榮穩定下去，生計愈來愈難，現在更發生佔領中環了，相反中國經濟愈來愈好。那代表身為大陸人會更好嗎？不，他現在也會站在香港人這邊批評不文明的大陸人了。況且要是當年他放棄了理想返回大陸，這個家就不堪設想了。聽說表哥那個考上人民大學、到歐洲留學回來的狀元兒子，因為沒有官方關係，現在還不過是三千多人民幣的月薪。表姐女兒上私立的護士學校讀了四年書，最後還迫不得已去了當按摩女郎。
相比之下女兒算是乖巧得多了，他和老婆都不懂考試，女兒憑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有名的科技大學，他一直為此驕傲，因為他喜歡「科技」，「科技救國」是他最喜歡的口號呢！但就算女兒不能「救國」，她能安安分分找到萬多塊的月薪，建立一個安定的小家庭，這已經是強哥最大的心願了。

女兒到底是在爭取什麼呢？他又為甚麼要妨礙她去佔中呢？不過就是一種人天性擁有的自私的愛，他也用了這種自私的愛「保護」了女兒二十年了，所以到二十歲才批准她交第一個男友，她未曾和男孩子過夜，也會準時回家吃飯，時常和父母聯絡，在大學也會用功學習。除此之外，難道他真的一點選擇的餘地都不留給女兒，要她繼續當父母的傀儡嗎？她選擇去愛一個佔中的分子，這種不惜一切趕赴現場的勇氣，豈不是有點像當年毅然來到香港的自己嗎？

鈴聲響起，女兒打來一通電話，強哥稍稍猶疑之後接聽了。

「爸爸，我跟媽媽說了要去佔中，跟她談了很久，結果她要我先得到你的批准，她說這件事由你做主呢！我尊重你，所以在上車前一刻也先打電話給你。」

「乖女兒，你真的很想去中環嗎？」

「嗯，是的。但我也想先得到你的答覆，否則我不敢去了。」女兒肯定的答道。

「爸爸會繼續反對的，永遠都不會贊成。我不再用政治去包裝了，其實只是因為我擔心你呢。不過你該自己做決定。要去的話，小心催淚彈和胡椒噴霧，看到警察要馬上走呢！早點回來。」

「嗯，知道了，謝謝爸爸，我的朋友在計程車裡等我呢，我要收線了。」

女兒的聲音中斷了，空留下強哥一個人站在市區無人的大馬路上，明天也許不能上班了，那今晚也沒必要回家早睡了，他有點擔心女兒，於是決定走到地鐵站去，看看港島線還有沒有列車服務。

作者：珀耳修斯

相信文藝是心靈的庇護所，能在逐漸沉淪的國度中補足靈魂的空虛，不甘於文字淪為政治工具，希望用文藝道出真實，為公平和自由發聲。個人網誌：http://neccheng.blogspot.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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