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N i c o l a)
美國,紐約市。
琛端坐在會面室之內。時而看鐘,時而呷一口桌面上的黑咖啡。
「還沒有來嗎?」時鐘的指針踏向五時正,距離結束時間仍有一小時。
此時,傳來敲門的聲音。琛應了一聲,那人打開了寫著洛明琛醫生的門牌。
來者是一個婦人。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琛看了一眼,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孩子。
「不要緊,妳剛好是最後一位。」琛輕描淡寫地說,將黑咖啡一喝而盡。
「請坐。」琛示意兩人坐到椅子上。
「其實,來看病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女兒。」婦人坐在椅子上,女兒坐到地上。
琛托一托平面眼鏡,傍晚的餘暉在他鏡片邊緣掠過一抹流光。
「原來如此,妳好。」琛一瞥桌上的檔案資料,女孩的名字是山田蒼翠。
山田蒼翠的母親是美國人,而她的父親是個日本人,她的姐姐叫山田蒼樺,他們一家在幾年前移民到美國,無奈丈夫早逝,山田姐妹和她們媽相依為命,她們一直居於美國。而她和父親一樣擁有一頭墨黑色的頭髮。
「山田太太,請問妳的女兒有什麼事呢?」琛問。
婦人焦急道。「醫生,我的女兒以為自己是一條狗!」
「那是多久以前發現的?」琛問。
「一年前,我以為是自己多疑,所以不敢帶她去見醫生,但是事情不可以繼續抌擱下去了,因此我要帶她來見你。」婦人道。
「起初,我女兒開始有吠叫,我以為她在貪玩,就沒有理會她。接著,女兒開始只進食肉類食物,上街時更用四肢爬行,十分異相,她什至隨處便溺,我要花時間教導她,更頭痛的是,她開始胡亂咬人,我帶她上街時也幫她戴上口罩。如果你問我為什麼要帶她上街,我只是想讓她記得自己是個人類而已。」婦人說:「醫生,請您治好我的女兒!請您一定要幫忙!」她向琛躹躬。
「我會盡力的。」琛向她回禮,「請妳放心。」
琛轉移目光到以狗的姿態坐著的蒼翠。
琛在她面前蹲下來,拿開她的口罩,將手伸到她的小嘴前。「蒼翠妳好。」
蒼翠張開口,咬著琛的手指不放。
琛的眉頭沒有皺過半分。同時婦人急忙站起來說:「蒼翠,快放開醫生的手!」
「不要緊,就讓她這樣吧。」琛說。
「不好意思,平日她除了我和蒼樺外,她什麼都咬。」
琛沒有應答,只是盯著蒼翠。
「她喜歡吃什麼?」半晌,他問婦人。
「牛肉,香腸一類。」
「現在有帶在身上嗎?」琛問。
「抱歉,剛好沒帶。下次一定會帶來。」婦人說。
「不要緊,下次我會準備。」蒼翠在吸吮著琛的手指。
琛說:「可以的話,獎勵她。她心情好,會對病情有幫助。」婦人點頭。
琛說:「我先帶她到治療室去,我會跟她使用單獨催眠療法,看看有沒有幫助。請妳到等候室坐一會。」
「好的。」婦人說。
琛待婦人走到等候室,便帶蒼翠到治療室。
蒼翠對於一切十分好奇。
蒼翠終於放開他的手指,利用四肢行走的她,在室內跑來跑去。
「蒼翠乖,先坐好。」琛叮囑道。
「吠!」欣喜之前洋溢於蒼翠臉上,她嗅著琛的鞋子,以及室內各種物件。
琛嘗試用讓她感興趣的物件引起她的注意,令她安靜,但是徒勞無功。
還好她對自己無惡意,不然現下的琛會被她咬到了吧。
琛無法對她進行催眠,心想若她早日憶起自己是個人類,那該有多好。琛對著她,無奈的,帶笑的搖頭。
琛帶蒼翠到達登記處,「抱歉,今天沒進展,因為我用了不同的方法,也無法讓她安靜。」
「不要緊。」婦人輕輕一笑。
「下星期,妳願意帶她再來一次嗎?」
「我會,我對醫生你有信心。」婦人道。
「我也會努力的。」琛說。
一星期後,治療室內。
琛將煮好的牛肉,豬肉,香腸各一份,放在碟子內,再將碟子放在地上。
蒼翠爬到放著牛肉的碟子,唷咬起來。
「好不好吃?」琛問著。
「吠。」蒼翠吃完了,琛幫她收起碟子,蒼翠用坐姿仰望琛。
「蒼翠乖,現在合上眼吧。」琛說。
蒼翠不明白,琛用手輕輕幫她闔起兩眼,手觸到她兩排修長的黑睫,溫暖而輕柔。
牛肉內放了安眠藥。但蒼翠一直睡不安穩,沒法到達深眠狀態。
安眠藥未可發揮作用,第二次治療宣告失敗。
後來,蒼翠的倩影在琛腦海盤桓不去。
蒼翠有著棕色的眼瞳,雪白的膚色,及肩的黑髮,嬌細的身子,她的可愛模樣,都叫琛印象深刻。
雖然見面不多,但琛想了解是人類的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為此以及對婦人的諾言,他一定要找出她這種病的原因。
琛開診的時間不很穩定,因此病人須要預約才可接受會見。琛表面上不重現這職業,實際上他用心對待每個病人,所以他們即使知道預約上的不便,仍樂意接受他的診療。
診所面積雖小,五臟俱全。診所內工作的還有護士小時和藥劑師悠月。小時擁有棕櫚色的髮絲,碧綠的眼睛,白玉般的嫩膚,臉上總之掛著開朗的笑意。悠月有一頭明亮的金髮,棕眸,淡紅的嘴唇,健康的膚色。個子高,熱愛水上運動。看上去一整個朝氣勃勃的樣子。
她們覺得在此工作十分悠閒,一來薪資合理,二來不用天天上班,這樣好的工作到哪找?而且醫生待她們不薄,常帶她們到處遊玩。
「洛醫生,山田太太剛致電來,預約了下星期六下午四時來覆診。」小時向琛報告,用電腦營幕顯示一列預約病人名單。琛將名單簡單地看了一次,說:「很好,診症的時間結束。這個星期的病人特別多,兩位辛苦了,我來請兩位吃飯,慰勞一下大家吧。」小時關上電腦,隨琛到登記處,悠月已在那裡。小時說:「洛醫生請我們吃飯。」悠月道:「好的。謝謝醫生。」
診所燈光熄滅。
三人走在街上。琛說:「我們今天去吃法國菜可好?」
小時和悠月異口同聲:「法國菜?那可不便宜啊!」
琛一笑:「妳們不用那麼拘謹。」
「要你破費,不好意思。」小時說。
悠月說:「沒錯。」
琛問:「那妳們心目中想吃什麼?」
小時跟悠月想了一會,同說:「我想不到。」
琛再笑:「那不用考慮,就去吃法國菜吧。」
三人就到了法國餐廳。
用餐完畢,三人互相道別,各自回家。
*
琛說:「小時,我想專心處理山田蒼翠的治療,請將這星期的預約延遲。」
小時說:「可是,洛醫生已經推掉不少病人的預約了,如此下去,病人會不來覆診了。」
琛說:「這一些都不重要,重要是可以治好蒼翠的病。」
小時說:「洛醫生你為了蒼翠,捱夜想出不同治療方案,這樣會影響醫生你的精神。」
琛打斷小時的話:「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無法治好蒼翠的病,我不能集中精神處理其他病人的診斷。」
小時軟說:「可是洛醫生你不要休息一下嗎?你看來很累。」琛頭髮凌亂,眼佈紅絲。
「不用了,小時,妳一是出去外面。一是妳明天不用再來上班!」琛煩躁的語氣中蘊含拚命抑制的怒氣,眼神充斥恨意。
小時急急回去登記處。
琛將桌面上的文件推灑一地。
不知多久,琛在會見室步出,發現小時在沙發上昏昏欲睡。
「她該不會一直在等我吧?」琛思忖,輕拍小時的纖膊。
「洛醫生,您終於願意出來了。」小時帶笑,琛看過無數次的微笑。
「妳沒事嗎?一直在這裡。」琛冷問。
「因為,我擔心洛醫生你。」小時囁嚅道。
「有什麼好擔心的,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嗎?」琛問她。
「你這個模樣就讓人擔心。」小時說。琛的精神比三小時前更疲憊。小時回到會見室,看到凌亂情況,幫琛收拾好撒落一地的文件。這回輪到琛不好意思,是不是應該加小時的薪水?
夜的惟幕悄然低垂。
「你真的好累,快點回家吧。」小時說。
琛說:「悠月呢?」
小時說:「她有要事,一小時前就回去了。」
「哦。」琛道。
小時說:「要吃晚餐吧。」
「我沒有買食物。」琛說。
「那在外面吃,吃了就回去。」小時說。
琛走在前頭,小時仰視琛寬宏的背影。認真的人,他的背影也很偉大。
*
琛開始循妄想症的方向思考,依然毫無頭緒。
這天下班,琛在一個公園見到婦人和蒼翠。
「山田太太好,和女兒一同散步嗎?」
蒼翠見到琛,就吠叫著。
「是啊,我想她記起她自己是個人類,也有讓她看過照片,希望喚起她是人類的記憶。」
「那這方法有用嗎?」琛問。
婦人搖頭:「沒有。」
三人邊走邊說。當路經一個小巷時,蒼翠不停往後退,而且一臉恐懼。
琛和婦人見到蒼翠的反應,面面相覤。
「怎麼了?蒼翠?」婦人奇道。
「吠!」蒼翠盯著小巷。
琛靈光一閃:「這裡可能有助我們找回她的記憶。」他即時走進小巷,找尋任何線索,但一無所獲。
婦人也想幫忙,但蒼翠的臉色很不安,琛叫她退至小巷外,蒼翠即時安心下來。
琛和婦人回到原來的路上,琛說:「我找不到有什麼相關的事物,那看來是條普通的巷子。」
「不要緊。」婦人說。
「我在這裡要轉彎。」琛說。
「不妨礙你了,醫生,再見。」婦人說。
「再見。」琛對她揮手。
「蒼翠跟醫生講再見吧。」
蒼翠平伏了她的驚慌,心情顯得不錯,「吠。」
琛別了蒼翠,到一咖啡廳內,喝他的黑咖啡。
*
「蒼翠,妳今天心情好嗎?」琛笑問。
「吠。」蒼翠說,彷彿看到他,她就很高興。
「看來不錯呢,來喝水吧。」琛拿出一杯水。
蒼翠注視杯中的清水,慢慢的喝了。
「喝得真快,妳口渴了吧?」琛問。
「吠!」蒼翠用臉擦著他筆直的褲管,琛撫著她纖細的背部。
「蒼翠,躺到椅子上。」琛協助她躺於上。
「放鬆,舒適的躺著,合上眼睛。」
蒼翠彷似聽懂他的言語,自行合上眼睛。
「現在,張開眼睛。」
蒼翠開眼,神情有異。
「成功了嗎?」琛心想,不期然的緊張起來。
「醫生,你好。」蒼翠柔和的聲線。
「妳終於出來了。」琛笑。
「是啊,先前不好意思。」
「妳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
蒼翠沒有回答。
「嗯?」
蒼翠瞳孔無神,漸漸又只是有吠叫聲。「嗚-吠吠--」
琛懊惱了:「明明出現了,怎麼又--」
琛只得帶著吠叫著的蒼翠回到登記處。
*
在琛第三次延遲病人的預約後,小時終於看不過眼。
「洛醫生,你再是這樣,診所就要倒閉了!」
琛睨她一眼:「妳先掉了工作,這裡也不會倒閉的。」
小時氣上心頭,回到崗位去。
悠月看看小時,又看看琛。
下班後,小時怒氣沖沖的走了,悠月走到琛身旁說:「別太灰心了,你一定會想得到。」悠月鼓勵的話語令琛的氣消了一半,「不要惹時姐生氣了,她一直很擔心你。」
「妳不會是以為我在和小時一起吧?」琛反問。
「啊!不是嗎?」悠月的臉頰升上紅暈。
「她一天不跟我表白,我一天只當她是同事。」「若她跟你表白呢?」琛沒有回答,只拿著黑色的公事包,默默鎖上診所的大門。
凌晨天色絕黑,琛和悠月走過寧靜的街道,在一盞澄黃的燈下告別。沿途一直噤若寒蟬的悠月說了:「醫生,明天見,別太辛苦了。」
「好的,明天見。」琛語畢,朝家的方向走去。
孤獨一人的時候,琛感到沉重的難過,喜歡蒼翠的那份感情,讓他的心隱隱作痛。
*
「今天我們不喝水,喝熱可可好嗎?」琛親切說。
「吠!」蒼翠喝得很快,琛發現蒼翠不但願意喝熱可可,而且喜歡喝,因此他很高興,他決定,假如她再來覆診,他會沖熱可可給她喝。
琛凝視她的眼眸:「我喜歡妳。蒼翠。」
蒼翠在他的腳磨蹭,在他身邊吠吠叫。
琛說:「我知道妳也喜歡我,我從妳的眼神中看得出來。」
「為了我,妳要努力治好妳的病。」
琛蹲下,輕撫蒼翠的髮絲道:「妳恢復記憶後,會是件多美好的事情呢。」
懷中的蒼翠靜默,當她重新望向琛時,她兩眼鑲滿星光,琛曉得,她心坎一定感覺到這份感情。
猶如溫馴的小動物,蒼翠掛著愉悅的笑容,彷如琛的懷抱是全世界最安穩的所在。
「很好,蒼翠,慢慢睡去吧。」琛心想,即使山田太太反對,他也愛定了蒼翠。
「吠。」銀鈴般清脆的嗓音猶如睡前的呢喃。
「沒睡穩呢,這孩子。」琛的掌由她的髮絲移到她的臉龐,蒼翠將她的臉埋在琛的大掌中。
「臉部的肌膚也好柔軟,加上開朗的人格。想像得到她本來是個討人歡喜的女孩。」
「催眠她後,我就可以得知事情的真相了吧。」琛自言自語。
其後的兩小時,蒼翠仍在睡在琛的身旁。
琛本想放她在椅上睡,但他捨不得放開她,於是讓她在如此的情況下睡去。
「兩小時了,她是時候會出現了?」琛低吟。
「張開眼睛。」琛冷道。
「醫生,你好。」蒼翠對他一笑。
「妳好。」琛說。
「第二次見面了呢。」蒼翠一笑。「謝謝你的熱可可,好喜歡。」
「太好了。」琛笑,「下次再給妳喝吧。」
「好啊!」蒼翠說。
琛問:「下次要香腸好嗎?」
「香腸?」
「不要!她會被吃掉的!」蒼翠突然大叫,兩眼失神。蒼翠再叫了幾聲,琛連忙制止失控的蒼翠。好一會才讓她平靜下來。
*
「怎麼搞的?已是第二十次催眠治療,病情依然沒有好轉嗎?」
婦人憤怒的聲音響徹會見室。
「是的,因病情有無法理解的地方,所以進展很緩慢。」琛耐心地解釋著。
婦人對著他罵:「你這醫生怎麼搞的?再是如此,我會去找另一位醫生!」
「如果可以幫助她的病情,我是沒有所謂。」琛說:「請放心,我想這一次會有進展的。」
聽了醫生的話,婦人先前的憤怒漸漸變成了擔憂:「拜託你,請你一定要治好我的女兒。」
琛誠懇說:「好的,我答應妳。」
婦人離去,帶上掛著精神科醫生洛明琛門牌的大門。
原子筆筆尖在病歷報告打著圈,琛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這是他行醫四年以來,遇到最棘手的病例。
蒼翠再次覆診時,她的兩手包覆著紗布。
「蒼翠,給醫生哥哥看看妳,好嗎?」
琛撫著蒼翠的頸背。
蒼翠輕咬著琛的手指。
琛馬上會意:「嗯?想吃什麼?火腿?牛肉?」
蒼翠笑著。
琛端出一小塊牛肉。
蒼翠將牛肉丟在地上吃著。
蒼翠吃完以後,琛要她洗手。
蒼翠不會,所以琛捉著她的手來洗,順道替她抹了嘴。
蒼翠說:「吠吠。」
琛說:「蒼翠乖,把這個吞下去吧。」
琛手上的是一顆安眠藥,
蒼翠聽話得很,伴著清水吞下了藥丸。
琛讓蒼翠舒服地坐在椅子上。
蒼翠安靜了,她閉上兩眼。
接下來是兩小時的時間。
兩小時後,蒼翠進入完全催眠的狀態。
先前的催眠治療都是由於病人在中途甦醒而被迫終止。
因此,是次必定要成功。
琛端視蒼翠清麗的臉兒,可憐她會有這樣的病。
漫長的兩小時過去了。
琛說:「現在,張開眼睛。」
蒼翠照做了,她的眼神顯然判若兩人。
琛說:「成功了呢。」
蒼翠說:「是的,她一直不讓我出來,用意志壓制我。」
琛說:「原來如此。」
蒼翠說:「醫生你好。」琛說:「妳好,潛意識的蒼翠。」
蒼翠說:「先前給你麻煩,真的不好意思。」
琛說:「不打緊,最重要是可治癒妳的病。」
蒼翠說:「也對,醫生想知道什麼?」
琛問:「妳回鄉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事?」
蒼翠說:「我記得當時我回鄉,很貪玩。我和朋友溜到一條小巷去,哪知道原來有兩條野狗。別人說在這個情況不要亂動,可是我們太害怕了,一來就拔腿就跑--於是野狗就追著我們來跑。最後我朋友跑得掉,反而是我被其中一條狗咬傷了小腿。」
琛查看蒼翠小腿上的傷疤。琛說:「傷都算不輕,後來怎樣?」
蒼翠說:「我媽帶我去醫院包紮傷口,打破傷風針,不過後來我天天都做惡夢,夢到這件事。後來我開始怕狗,在街上看到狗時,我會怕得躲起來,甚至覺得所有狗都會咬我。」
琛用筆記下她的話。
「我的舉動開始變得像條狗。不過當時很輕微,其實我自己都察覺不到,家人都不知道。」
蒼翠說:「直到一年後,這情況愈來愈嚴重。有天我姊下班回家。」
琛問:「有天是何時?」
蒼翠說:「是一年前夏天,八月的時候。我姊當暑期工,」
蒼翠說:「當時我媽未回家,我姊在廚房打開冰箱,她想拿香腸當夜宵。」
蒼翠說:「我見到時,突然好想吃,我想無論如何都要吃到的,撲了上去想跟她搶,我姊當然不讓我拿,在爭奪間她絆到了椅子,她的手碰到了桌上的油漆。她整個人跌在地上。我很生氣,然後我竟然咬了她。」
蒼翠有點接不下去,琛要她停一停再說。
「我,我猛咬她的頸項。她痛得大叫,最後我因為咬開了她的咽喉,咬死了她。」
琛有點震驚,他馬上記下她的話。
「妳家怎麼有油漆?」
蒼翠說:「因為當時家的牆壁要裝修。」
琛寫下:病人出現幻覺,將自己代入成一條狗。
「後來怎樣?不是有血嗎?」琛問。
蒼翠說:「當時姊打翻了油漆,是紅色和白色的,那油漆淋到我和她身上,還有地上去。油漆和血混在一起了。後來我把她埋在後花園的大樹下的泥土中。」
「我媽回來時,她說看到家中沒有人,而油漆打翻了,很生氣。她清理後,打算去澆澆水,在後花園看見我,這些是她看到我後說的。」
「她以為我貪玩,打了我一頓。然後她幫我洗好身上的油漬。之後,她跟我說,說姊姊怎麼沒回來,我開始吠吠的叫,她以為我在裝神弄鬼,她不理我,就打電話給姊姊。」
「姊姊的手機在響,媽媽以為姊姊忘記了帶手機,所以她到處打給姊姊朋友問姊姊的下落,都沒消息。兩天後,媽媽見她仍未回來,就報了警。」
「妳是怎樣埋妳姊的?」琛問。
「我用口將她分了屍。」蒼翠說。「拖到後花園,然後花了好多時間挖出一個大洞,將她埋進去的。」
「我媽都發現我的不妥,她說怎麼我愈來愈像條狗,以為我發了瘋,帶我來見你。」
琛說:「我明白事情的大概。」
蒼翠問:「你會把這事告訴警察嗎?」
琛說:「這是妳的隱私。妳自己決定吧。」
蒼翠哀傷說:「我不是有心的,她是我的姊姊啊。」
琛說:「我明白,如今事情已經成事實了。」
琛在報告上寫上「內疚」兩字。
琛說:「無論如何,我會治好妳的。」
蒼翠說:「謝謝醫生。」
琛說:「妳是我最用心醫治的人。」
蒼翠說:「我自己都會努力的。有什麼方法可以治好?」
「妳要克服對狗隻的恐懼,要家人,朋友喚醒妳的記憶。更重要的是妳要將三年前的事視作平常,擺脫陰影,再加上藥物的治療,相信妳會痊癒。」
琛說:「按照現時的進度,最快要四年便會好。」
蒼翠說:「對了。我會咬自己的手。」
琛說:「那是因為妳以為那是食物吧。」
蒼翠說:「是吧,基本上,腦海一片空白,不能思考。」
琛說:「我明白妳的處境,妳要加油。啊,催眠狀態不能太久,我現在叫妳醒來。」
蒼翠說:「吠吠。」
琛說:「這次蒼翠很合作喔,蒼翠真乖。」
蒼翠愉快的說:「吠。」
琛說:「我現在叫妳媽來。」
琛對婦人說:「這次有很大的進展。」
婦人問:「我的女兒怎樣了?」
琛說:「自從三年前她回鄉被狗咬到後,心理有陰影,她將自己代入成野狗。」
婦人說:「什麼?她為什麼會這樣?」
琛耐心地對她解釋了三分鐘。
琛將治療方法告訴她。
婦人說:「原來如此,好的,醫生,真的謝謝你。」
琛說:「現在請到取藥處拿藥。」
婦人說:「那麼再見了,蒼翠跟醫生說再見吧。」
蒼翠說:「吠吠!」
*
「喂,請問是洛明琛醫生嗎?」一星期後,琛收到一個電話。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琛問。
「我是蒼翠的母親。蒼翠她……」
琛問:「她怎麼了?」
「她在一星期前逝世了。」婦人的聲音傳到電話筒的另一端。
琛驚訝:「為什麼會這樣?」
「在見你的那天凌晨,我醒來後發現蒼翠暈倒了。」
「我送她到醫院的,但是太晚了。」
「醫院的醫生說,她的心臟停頓了。」
琛馬上查紀錄,找出蒼翠的病歷表。
琛思忖:「難道是用藥的份量出錯了?」
琛說:「實在是太遺憾了。請節哀順變。」
「對了,蒼翠說她知道姊姊在哪裡了。」琛說。「她在後花園,一顆大樹下的泥土裡。」
「我明白了,我家的後花園就只有一株大樹。」婦人說。
「雖然如此,我仍是感謝你的用心治療。」婦人說。
「不用謝,那是我應份的。」琛說。
婦人說:「我還要處理蒼翠的事情,再見了。啊,也許還有蒼樺的……」
琛說:「那好吧,再見了。」
擱下聽筒,琛才發覺自己雙眼通紅。
琛十分內疚,他不敢想像是他害死了蒼翠。
幾天後,他致電給婦人,承認自己開藥出錯以致蒼翠的死亡。
婦人的情緒非常激動,大吵大鬧,要投訴他云云。
琛一直以來的診證毫無差錯,只有蒼翠,是他唯一的錯誤。
琛不斷向婦人致歉。他不介意承擔後果。
蒼翠的死完全是他的錯失。這事從此成了他的心理陰影,他不敢醫治其他病人。
不久,琛賠償慰撫金給婦人。
一個月後,琛收到來信,信的內容指他被停牌了,診所也要關閉。
在診所關閉的那天,小時心想以後也遇不到琛了,因此她將一直以來放在心中的情意告知琛。
「洛醫生,其實我一直--我一直也喜歡你。」
同樣的,寂靜的街道,昏黃的燈下,話語柔柔的道出。
「對不起,除了她以外,我不會喜歡任何人。」琛冷冷的說,蒼翠掏空了他的情感,他的靈魂。
雖然是早已知道的事實,親耳聽到,心頭還是一陣揪痛。
小時從喉頭中吐出幾個字:「好的,我明白了。」
「再見,洛醫生……」在轉身的當兒,眼淚卻早了一步。
「不好意思。」琛遞上一張面紙給她。
「是的,我明白了。」小時只懂得說著這句話,將面紙握在手中,急步離開,將琛遺留在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