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配音的沒落?

前言

2015年1月2日,香港殿堂級配音員林保全先生仙遊,全城掀起一片懷念叮噹熱潮。只是,筆者恐怕這只是曇花一現,因香港配音員長期都是被忽略的一群。林保全先生只是比較幸運的一個,因為長年為叮噹這個經典角色配音而為人知曉。大眾人士對配音行業固然知悉甚少,更甚者,理應熟悉配音行業的動漫迷更向香港配音潑冷水,筆者因此特意撰寫此文剖析箇中原因,並希望大眾反思當中的問題,會否因大家不自覺的舉動令粵語配音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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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幕組會同步為日本最新動畫製作字幕(圖:《艦隊收藏》第一集)
日語稱為「新番組」,中文意思是「新節目」,但中文動漫界通常直接稱為「新番」

 

字幕組普及

有看日本動畫的人一定聽過「字幕組」這詞語。所謂字幕組,就是指愛好者自行為外國劇集/動畫翻譯配上字幕,現今基本上是免費發佈。不要以為字幕組是近年的產物,事實上字幕組在互聯網興起之前就已經存在。當年電腦尚未普及,製作字幕必須使用專門器材,又必須使用錄影帶作為發佈媒介,因此產量少之餘畫質也不佳。那時要看字幕組製作,更加要自付回郵郵費和錄影帶的費用。自從電腦及互聯網普及,字幕組也進入了「數碼製作」的年代,並使用互聯網作為發佈媒介,經營字幕組的門檻降低了不少,字幕組自此普及。

正如上段所說,字幕組在數碼年代前是難以接觸的東西,香港動漫迷基本上只能靠電視台觀看日本動畫,也因此自然地有很多機會接觸粵語配音。字幕組普及之後,很多動漫迷開始改為上網觀看動畫。一般而言,因為字幕組是直接從日本電視廣播截取片源,故此字幕組發佈可以和日本同步,比香港電視台播放快上一兩年。動漫迷比從前更快更容易接觸最新作品,並習慣了日語配音,漸漸沾染了覺得非日語配音不值一提的錯覺,認為「別人看粵語,我看日語」是高人一等。尤其在一些動畫迷圈子裏發表貶低非日語配音的言論,很容易便獲得友儕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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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起輕小說熱潮的其中一個始祖——涼宮春日系列

 

輕小說興起與台譯當道

早期動漫界主要是由動畫 (animation)、漫畫 (comic) 和遊戲 (game) 三種媒體組成,簡稱 ACG。踏入廿一世紀,一種「新」媒體興起,稱為「輕小說」(light novel)。籠統來說,輕小說就是以青年動漫迷為對象的小說。輕小說興起之後,動漫界就簡稱為 ACGN,而且成為最重要的一個分支,以作品數量計可能比漫畫出版量更多。從前動畫化的作品主要取材自漫畫,可是近年來多取材自輕小說,由此可見輕小說影響之大。

輕小說興起前,中文動漫翻譯基本上都有分開港譯和台譯兩個版本,可是自從輕小說興起後,這個現象就打破了。翻譯輕小說的成本比翻譯漫畫高,筆者估計因為翻譯和印刷成本問題,或者因版權交易等「大人的因素」,沒有香港出版社願意代理日本輕小說,因此香港購得的輕小說都是台灣出版社代理的。即使台灣出版社明知會在香港售賣,卻往往不會理會港台文化差異,採用台灣地道譯本,並直接在香港發售。因為輕小說是現今動漫界的主流,而且(繁體)中文版本只有台版,直接導致現今動漫界基本上奉台譯為正宗,字幕組也採用台灣翻譯。可是香港引進動畫、進行粵語配音時,卻不可能不考慮粵語發音和文化差異問題,令配出來的作品在粵語裏變得突兀,本末倒置。因此,除非相關工作人員不用心,或者被版權商以「指定譯名」牢牢綁死,否則粵語配音的翻譯與台灣輕小說不同,是理所當然的事。

另外,亦因為近年輕小說出版量驚人,對翻譯人員的需求因此比從前大,專業翻譯人員不足(亦可能因為經費問題請不起專業翻譯人員),台灣出版社很多時只能向業餘動漫愛好者招聘翻譯人員。他們沒有專業翻譯訓練,因此譯出的作品也往往差強人意,日式語法氾濫,甚至把以漢字書寫的日語詞彙當作中文直接挪移。同一作品翻譯不統一往往是家常便飯,譯名標準更加是無所適從。例如日語「電車」,其實是指以電力推動的火車。如原文無必要區分蒸汽、柴油引擎或電力火車,一般中文翻譯會使用「火車」一詞,中文「電車」其實是指路面電車(也就是在香港島行走那種)。可是筆者看見不少翻譯都直接把「電車」搬字過紙,完全沒有考慮這個問題。

 

動漫迷對香港電視台不滿

從前,香港電視台是香港創意工業的代表,執創意工業之牛耳。可是,香港電視台固步自封,消磨老本,更向紅色資金靠攏,自我審查。以上各種問題都導致香港電視台自毀金漆招牌,聲譽一落千丈。這點相信很多人都已經知道,筆者不另說明了。但後來發展至凡是香港電視台播放的粵語配音動畫就攻擊,把不相關的事都大雜炒在一起盲目謾罵,粵語配音動畫無辜受牽連,也是事實。

港日文化不同,對敏感事物接受程度也不同。眾所周知,香港是一個極端壓抑的社會,對大眾媒體的要求可以說是近乎道德潔癖。大眾媒體受制於通訊事務管理局(前身是廣播事務管理局)、淫褻物品審裁處等政府部門,而這些部門處事又處處與道德潔癖團體互相勾連。因此,日本動畫引進香港後,基本上難逃刪剪的命運,要求「原汁原味」的動漫迷自然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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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漫迷先入為主

人總有先入為主的天性,動漫迷也不例外。因為前述各種因素,不管動漫迷看的是原作還是動畫,往往都是先看到台譯,因此台譯變成「正宗」翻譯。後來香港電視台引進作品,採用另一種翻譯,在先入為主的動漫迷眼中,自然變成「邪道」,再加上電視台本身聲譽問題,更會大力鞕韃。筆者在此舉兩個例子說明先入為主如何影響動漫迷。

第一個例子是漫畫《To LOVEる -とらぶる-》,台譯《出包王女》,港譯《茶煲情緣To LOVEる》。不論港譯台譯,都能基本掌握日文原名意思,其中港譯其實更能譯出日文的雙關,可說是更勝一籌。可是,一直都有人批評港譯,甚至有人說這譯名「很蠢」。(雖然,這個問題聽說原來是因為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茶煲」就是英文 trouble,不過也某程度可以反映動漫迷不查證就先發炮。至於台譯的「出包」為台灣俗語、「王女」為日語,一個完全不本土的譯名,卻受本地動漫迷所「推崇」,也反映了台譯當道的問題。)

第二個例子是輕小說《ゴールデンタイム》(英語 Golden Time 的片假名拼寫),中譯《青春紀行》。雖然中文名和原文風馬牛不相及,卻因為由台灣出版社使用,它從來沒有人批評。這也是先入為主的明證。(其實,中文名是從另一個角度為故事點睛,也是不俗的名稱。)若然香港本地的電視台或出版社舉出這樣的譯名,又會否不用捱罵?漫畫《機神追女攻略》(日文原名《神のみぞ知るセカイ》)這個港譯名稱明明連原作者也大加讚許,可是動漫迷卻堅持要使用《只有神知道的世界》這個台灣直譯譯名,更到處攻擊這個充滿香港風味的譯名。

動漫迷對粵配的另一種指責是「不像原聲」,這也是一種先入為主的指責。雖然配音員選擇一定會有基本要求(總不能用小孩子的聲音配老人家吧),不過配音更重要的是是對角色感情的演繹,而不是單單扮演日本配音員(日語稱為声優)的聲音。不說不知的是,日本朝日電視台版本的叮噹(也就是無綫電視一直播放的版本)前後兩代配音員原來都是女的(大山羨代和水田山葵),和林保全差天共地,但大家都公認林保全配得好,更成為代表作。

 

香港配音業生態

目前香港配音業只有兩種形態。其一就是無綫電視配音組,配音員是無綫電視專屬藝員,為其外購作品配音。其二是自由身,也就是配音員自行向坊間的配音公司接工作,為個別作品配音。Animax、Now和有線電視從來沒有自己的配音組,其外購劇集一向是外判給配音公司負責。亞洲電視和香港電視也曾有專屬配音組,惟均已解散,外購劇集亦已外判給配音公司負責。

外判配音本來也不是問題,只是令人驚嚇的是,原來外判經費少得可憐,例如某動畫專門頻道的外判配音經費基本上只容許一集使用六個配音員,因此配音員兼角問題非常嚴重。試想像《LoveLive!》(無綫名稱《明星學生妹》)如果是交給有關頻道播放,一集只能用六個配音員會變成甚麼樣子?單是主角都已經九個人,連主角都已經要兼角了,更何況配角?小弟肯定配音員 cast list 會變成如下圖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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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收藏》(《艦隊これくしょん -艦これ-》,或稱《艦娘》)第一集。
當然《艦隊收藏》是故意兼角的,只是這裡用作抽水圖而已。

 

相對上,無綫電視和香港電視則會避免兼角,雖然也有配音員數目限制(成本控制嘛),但是如果劇集角色眾多,也會容許超越限制,數目不是硬性規定。就算兼角,也會考慮角色分佈,不會隨意選聲,釀成自己跟自己對講等慘劇。

在配音事前準備工夫方面,很「不幸」地,只有無綫電視會重視這個環節。無綫電視導配(配音廠的導演)對配音稿的要求相當高,會要求配音稿既符合劇情之餘,也要符合香港日常生活語言習慣。(不過,這些配音本地化的加工正是被動漫迷指責的其中一個焦點。)另外,無綫電視也是唯一一間堅持正式配音前「對片」的電視台。所謂「對片」,就是配音員先將原片看一次,讓配音員事先掌握劇情和了解應該如何配音。相對其他電視台(包括香港電視),並沒有「對片」時間,進配音廠就要立即配音,配音員要臨場「執生」。

筆者曾經看過香港電視的《魔法少女小圓》,某些配音員的發揮尚待改善,配音稿亦有不少問題,不像一些動漫迷般捧到天上有地下無,完美無暇似的。當中包括翻譯誤解了有關對白以致意思有誤,或者像「丘比」這名字般使用了國語音的台譯,無法在粵音上與「inCUBAtor」銜接。相信這個配音質素在無綫電視是不會「收貨」的。幸而到了《Fate/Zero》(香港電視名稱《命運/零話》),配音質素已經改善了不少,選角、翻譯和對白風格處理、配音員對角色發揮等大有進步。希望香港電視可以繼續改善,和無綫電視爭一日之長短。

不過,電視台不重視配音員也的確是事實,尤以無綫電視為甚。長年以來,在無綫電視播放的動畫片尾都沒有配音員名單,配音員名字一直只是口耳相傳,這無異是不尊重配音員。即使掛著「自家製作」的動畫《神鵰俠侶》,片尾也只用一句「配音演員:無綫電視配音組」草草交代。亞洲電視多年前曾作出此舉,但諷刺地卻遭動畫迷投訴,斥責它破壞原作畫面,以及導致片尾曲「駁片」(指每集都剪接上相同的畫面。日本動畫的片尾部份,每集顯示名單會有異,有時畫面也有輕微差異)。結果在香港電視啟播後,筆者才可以再次看到粵語配音名單。

 

結語

事實上,香港配音並不是如坊間所說的那麼不濟。雖然,電視台的確有尸位素餐的人,以及醜陋無恥的高層,但在前線員工為本土文化默默耕耘下,堅持用心製作的也不少,既有地道搞笑抽水作《涼宮春日的憂鬱》、《爆笑管家》(台譯《旋風管家》)、《男子高中生的日常》、《鉸剪狗》(台譯《狗與剪刀必有用》)、《萌萌侵略者》、《烏龍派出所》,也有用心考究作《魔奇》、《飆速宅男》、《明星學生妹》、《幻影籃球王》(台譯《影子籃球員》、中國大陸譯《黑子的籃球》)、《宇宙兄弟》、《數碼暴龍》、《幸運星》、《命運/零話》、《魔B爸B》(台譯《惡魔奶爸》)等,只是知音者寡,令人惋惜。

最近本土主義之風熾熱,捍衛廣東話之聲不絕,那為甚麼要對動畫持雙重標準,對粵語配音大加鞕韃呢?要捍衛廣東話,當然要從生活各個環節入手,粵語配音當然也不例外——因為粵語配音本來就是要把本土生活濃縮在劇集當中。香港人要對得起林保全先生,要使集體回憶繼續傳承的話,就應該好好留意一眾配音員、譯製人員的努力成果,停止無理謾罵,回歸到本土文化、生活、語法、用詞、粵語發音、說話方式等方面,由這角度對粵語配音作出公允評論,鼓勵及欣賞高質素的配音作品。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香港觀眾都願意這樣做,粵語配音這本土的文化瑰寶才不會沒落。

 

註:有關配音業內部生態,內容由業界人士提供,特此鳴謝。

 

作者:leeyc0

leeyc0
生於八十年代早期,修業於香港某大學工程學院,始入資訊科技業。入學時乃科網泡沫顛峰,人皆奉為神科,惟修業期間證科網泡沫破滅,資訊科技業始一蹶不振,賤如地底泥,非昔日可比。畢業後仕途不順,甫畢業即遇沙士,就業市場凋零,無業三月,復得仙人指點迷津,並拜其為師。操此業多年,覺上至官府下至百姓皆奉「high tech 揩嘢、low tech 撈嘢」為格言,只懂投機取巧,不思正業,不勝唏噓。網誌:http://leeyc0.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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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95979
Date: 2015-01-11 17:40:54
Generated at: 2019-08-20 23:04:26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5/01/11/95979/粵語配音的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