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我們的時間不同步

【短篇小說】我們的時間不同步

 

「滴答、滴答、滴答」

時鐘秒針跳動的聲響,清晰地貫進耳膜,連胸口也能感覺到內裡心臟砰砰跳動。

沉重的呼吸聲亦有份參與合奏。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整個房間都被尷尬氣氛凝結。

桌上吃到一半的蛋糕,甜膩的忌廉仍嘔心地滿佈整個口腔。

不稱職的香檳沒能帶起歡樂氣氛,相反現在我跟她的心情掉到無盡深淵。

 

一小時前:

 

「好消息!等我回來慶祝!」智孝在訓練所傳來短訊。

伴侶就是這樣子嘛,還沒知道是什麼好消息,我下班後就立刻買了蛋糕和香檳。況且,就算不是值得慶祝的小事,單單跟愛人吃個浪漫的晚餐也就夠高興了。

所以智孝常說我魯莽衝動,做任何事都不顧後果,像頭蠻牛一樣。當然了,如果不是我衝動,像我這種人又怎會追到作為時光隧道監察員的她。

十幾年前,整天想著佔據其他星球的人類,在宇宙中無意發現了時光隧道,結果人類就像一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樣,努力鑽研時光技,還將這種能技術成功帶回地球,雖然口裡說著什麼冠冕堂皇,替人類的科技邁進新光輝的未來,但結果就跟前幾年流行的太空旅行一樣,除了十大富豪榜上有名的人之外,普通人根本沒能夠支付一次的時光旅行。

時光隧道跟太空旅遊的最大分別,就是為避免有人用它來改變歷史,衍生了很多法例。

同時亦新增了一種比太空人更專業、更光榮的職業,叫時光隧道監察員,專門負責監察每次進出隧道的記錄。

「當我收到這封評核通知信,第一時間就想到要通知你。這是我從小到大夢想,我以為你會理解…」智孝眼睛只盯著碟上的蛋糕,用叉把蛋糕分成小塊,卻沒把它放進口裡的意思。

「我只理解到這封信,害我以後都不能再見到妳。」時光隧道員需要長時間逗留在隧道裡工作,每年大約只有聖誕、新年這類節日可以休假。

「這是人類的光榮,你應該替我高興。」

「沒有妳,光榮有個屁用。」

「自私!」智孝丟下叉子,轉頭就離開。

時間恢復運轉,房間只剩下我一個跟吃剩一半的蛋糕。混帳!這根本就不是好消息…

但我又能埋怨誰?要怨就怨自己低估了智孝對夢想的決心和努力。

考核合格成為監察員的機率大概每百人只得一人被選中。

這晚,跟夢想的睹局我輸了。

睹注是智孝…

天下間失戀的男人大概都是這樣,我窩在家裡把自己灌成酒桶、不洗澡、不工作、不接任何電話…

隔天,我才剛剛買了一整箱啤酒回家,就收到一封從時光隧道監察部門寄來的一封信。

是智孝寫來的,我瞬間酒醒,將信封撕開。

是智孝親手寫的信,她的字很可愛。

 

***

 

「對不起,那晚我離開後,就立刻回家收拾行裝,天還沒光就去了總部報到,沒空打電話給你。

雖然實習才開始了一個星期,但課程就已經非常緊湊,每天整個人都累散了。我是到課程結束後回宿舍才偷偷寫信給你呢。

這段時間裡,每天的工作只需要待在隧道裡,為了讓身體適應這裡的環境,我在總部上課幾年,也是第一次進入時光隧道呢。這裡很怪,什麼都歪歪曲曲的,連聲音跟光線都扭曲得亂七八糟,手錶像發瘋似的快速轉圈,所以跟外界的溝通方法就只剩下最原始的寫信了。

在這裡能認識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很高興很充實。

嘻嘻告訴你喔,這裡的導師長得非常帥氣,而且人很好,你要小心地位不保喔。

志彥,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沒顧及你的感受。實習結束後會有一個星期的假期,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

 

我實在太蠢了,原來智孝根本沒有將那晚的事放在心上,我必須回信向她好好道歉。

咦?等等…一個星期?明明只過了一天,我才剛剛睡醒打算自暴自棄,怎麼智孝在信裡說自己已經過了一整個星期的課程?

為了搞清楚來龍去脈,我寫了滿信的對不起後便開車到時光隧道的總部,順道買了跟昨晚一模一樣的蛋糕。補彌那糟糕透頂的燭光晚餐。可是,我完全錯估了智孝信裡寫在時光隧道內所謂的「扭曲」…

「裡面的時間流動比起外界快很多,外面才過了一天,實際裡面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所以…你這個蛋糕,送到她手上已經發臭不能吃了。」隧道門外的管理員這樣跟我說。

「那、那麼至少幫我把信交給她…」

這次,我拿著還沒吃過一口的蛋糕回到家裡。重讀了智孝的信三遍。信裡寫實習課程結束後就會有休假吧?如果這裡的一天,相等如時光隧道裡的一個星期,照道理說課程很快就會結束了吧?

「信裡是這裡寫沒錯,很快就能再見到智孝了,我一定要再次跟她道歉才行,蛋糕跟香檳也需要再來一次吧?!不然意頭不好…」我獨自在家裡說著。

三天後,我收到智孝的回信。

 

***

 

「你的信我足足過了半年才收到,聽工作人員說你還親自來總會呢,真像你的作風。好高興喔,我還擔心志彥還沒有原諒我呢。實習課程已經結束了,可是總部缺乏人手,聽說隧道更深的地方出現突發事件,所以需要實習生立刻上班當值。上次很對不起,我也是過了一個月才知道這裡的時間流動跟外界不一樣,但工作人員已經跟你說明過了吧?

當時我知道了之後,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如果換轉是志彥你那邊的時間比隧道快的話,你一定會在家裡自暴自棄吧?!嘻嘻。

沒想到,這裡意圖利用時光隧道修改歷史的人還頗多的,每個有錢人都想令自己變得更有錢,真不明白有錢人的想法。為什麼他們要做這樣事呢?我們當個平凡人每天努力過生活,也不是活得好好嗎?

很想念你,感覺跟志彥距離好遠喔…」

 

***

 

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回信,仍無法阻擋氾濫的淚水滴落在信紙上。心裡面很多話想說,筆卻一直凝在半空。最後,我找了個沒被淚水沾濕的地方,只寫了寮寮幾句。

剩下來的,我想留到智孝回到我身邊才說。

 

***

 

「很難懂嗎?那就回來這個我們熟悉、簡單易明的世界吧。

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是…我可能一輩子也沒法想通妳想要的榮耀是什麼。

因為,我有妳就足夠了。

那晚餐真是有夠糟糕,害我每晚閉上眼睛腦海就會自動重播那晚的片段,等妳回來之後,我會買一個更大的蛋糕,我們要開開心心地把它吃完。」

會回來嗎?不知道…

在信寄出了後,我就一直待在家裡,每隔幾秒就看著大門,常看到電影裡會有在遠方的戀人突然出現在門外,我很希望這種情節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一直等,足足等了一個星期。智孝沒有出現,但她回了信。

 

***

 

「隧道內發生了狀況,我被總部派到更深處的地方執行職務。

這是我跟你都無法理解的深度。

對不起,不用等我了。

我愛你。」

 

***

 

同樣是簡短的幾句,卻足以令我崩潰。智孝妳實在太不瞭解我了,難道妳簡單說幾句我就會放棄嗎?才不會!

或許如智孝所說的一樣,我做事就像頭蠻牛一樣。我開車到時光隧道的入口,阻擋著在入口處排隊要進去的富豪,指著他們那副看不起窮人的嘴臉破口大罵。

在入口值班的只是一位老婆婆,所以根本沒能夠阻止怒不可歇的我。把心一橫,我正打算衝入時光隧道裡尋找智孝的蹤影,至少可以拉近一點點我跟她的距離也好。

可是看守的老婆婆及時通知附近的警衛將我拘捕,最後念在我不是有心要鬧事,到傍晚便將我釋放。

這一次,我還是空手而回,回到那被寂寞籠罩住的房間。晚上,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照慣例的沒能睡著,腦袋像投映射般回放著今天的片段。

突然,腦海掠過的其中一個畫面令我猛然彈跳起床。

看守著入口處的老婆婆,她望著我的眼神,就跟智孝一模一樣。

沒錯!我是粗枝大葉的人,但唯獨這件事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別再等我了,對不起…」我回想起智孝在信裡所寫的,難道說…?

隔天,我再開車到時光隧道入口,可是這次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換上了筆直的西裝,買了一束玫瑰花,決勝負似的買了上次的那個蛋糕,最後還有一個大絕招裝在我的口袋裡。

全靠上次的佳績,入口的守備人員多了很多,在我下車的一瞬間就將我團團圍住。

「我不是來鬧事的!」我高舉雙手,眼睛望向遠處,今天仍在當值的老婆婆。

我想的果然沒錯!

擠出包圍我的人群,我走到老婆婆面前,她看見我的出發,表情明顯嚇了一跳。

「智孝,請妳嫁給我!我不介意我們年齡上的差距,我對妳的愛,是絕對不會輸給這種無聊的距離的!我已經受夠了!請別再說什麼不要再等之類的,我會一直等下去!我就是這種男人!」我單滕跪下,從口袋中拿出戒指。

老婆婆露出不知所措,似懂非懂的表情。

「這個蛋糕妳記得嗎?今天我們就吃完它吧!」另一隻手棒著蛋糕。

「我明白了…」老婆婆哽咽,又說:「真像你的作風呢,跟我來吧。」

老婆婆把我牽到一個類似會客室的房間,她把戒指收下了,但是一直沒有戴上。我滿腦子疑惑地跟著她進入房間裡,她示意我坐下,她清了清喉嚨就說。

「我不是智孝…」

「怎麼會?不可能的!妳的眼神!妳的笑容!妳的酒窩都跟智孝一模一樣!」

「沒錯,因為智孝是我的外婆。」

「外婆?!吓?!」

「她被派到隧道的最深處執行任務,那裡的時候流動比起這裡快上不止千倍萬倍。幾年後她便跟班裡的導師在隧道裡結婚,還誕下了一子一女,那個女的就是我媽媽了。隧道裡的人根本無法走出外界生活,可是在外婆的堅持之下,媽媽調配到隧道較外面的地方執行工作。數十幾年,媽媽就生下了我。同樣的媽媽跟外婆性格很像,她想我到外面的世界過回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啊…到我從隧道裡走出來時,已經變成老太婆了呵呵呵。」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向自己愛人的孫女求婚,真是蠢斃了。

「可是外婆常常跟我說有關你的事,所以剛才我被感動到了,抱歉令你誤會了。」

「不…」

「這封信,是外婆傳給媽媽,媽媽再傳給我的。她說如果有日一個衝動得像蠻牛的男人在入口裡大吵大鬧,把信交給他就對了。我想…我沒有錯吧。」

「嗯…」

這次,我還是棒著一個沒吃過的蛋糕,因為智孝的孫女說以她的年紀蛋糕實在太甜了。可是,這次我並不是空手而回,我得到了一封智孝給我的回信。

當然啊,以我的個性,又怎麼能待到回家後才把信拆開呢。我回到車上,便把信封仔細地撕開,小心奕奕地拿出裡面已經變黃的信紙。

 

***

 

「志彥,還是要跟你說對不起呢。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很有可能已經成為別人的婆婆,甚至已經…

我知道,志彥你會一直痴痴地在外面等我的,所以我這樣做,你才會肯乖乖放棄。對吧?

接下來,希望你能找到一個比我更好的女生。可是,當我遇見你,就知道…我已找不到一個比你更加愛我的男人了。

我知道你一直後悔著多年前那餐糟糕的晚飯,我也是一樣啊,那可以算是最差勁的離別了。

信封裡面有我的終生成就獎(喂喂,你沒把信封撕掉吧?),你一定要好好補償我吧。

回到那一晚,好好祝福我,讓我笑著離開,不要讓大家留下半點遺憾,好嗎?

我愛你。」

 

***

 

原來,最瞭解我的人,還是智孝…

我打開信封,裡面原來還夾著一張像門卷的東西,那是一次性的時光隧道使用證。

真諷刺,有錢人像坐飛機般每天進進出出,智孝卻花了一輩子,才得到這張所謂的「終生成就獎」…

「滴答、滴答」

時鐘在房間裡迴響,餐桌上的蛋糕只吃到一半,香檳的汽泡也全數流失了。

兩人緊緊相擁著,男的把女生抱得很緊,彷彿那是最後一次。

女生雙眼淌著淚,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

 

如果緣分到了盡頭,我們一定要分別的話。
至少,請讓我愉快的走。

現實裡並沒有時光機,
所以,請好好抱緊你身邊那個你愛的人。

 

 

作者:藍橘子

藍橘子
仍未被世人發掘的詭異生果。至今共推出七本個人小說,不停寫作,目標是將荒誕奇怪的故事嵌進讀者的腦裡。若你喜歡怪人,其實我很美。專頁:http://www.facebook.com/BlueGod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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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99136
Date: 2015-02-13 15:28:59
Generated at: 2020-12-03 05:3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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