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不上潮流的,不叫懷舊,叫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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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張大吉!」

撕走貼在門外的假期公告,敞開鐵閳,我走進彌漫著漂白水味的店內。趁著這個時間仍沒有客人,員工也不會這麼早回來,我逕自沖了杯熱奶茶,打開報紙,坐在收銀檯上細啜一口。

嗅著茶香混雜著報紙的油墨味,精神為之一振,這是一天新開始的味道,每日如是,多年來也沒有改變。人一旦習慣了某種事,就不想改變,從每日重複著某些事來尋找安穩的感覺。每年放新年假,窩在家裡反而渾身不自在,只要坐在這個位置,我才能感到安心。

不過,就算我不想改變,時間依然會正常流逝,世界也會逼著你去改變。就好像,她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坐在我的旁邊。

 

以前,她嫌奶茶太濃,收銀檯會放著一杯熱奶茶,一杯熱檸水。報紙依舊睇一份,我會看慢點遷就她,她又會耐心等我看完馬經。

為什麼不分開看?因為報紙太大份,坐在我旁邊報紙攤不開,兩人看一份就剛剛好。

現在她不在我的身邊,我看報紙的速度依舊沒變,有些地方看慢點,將報紙稍稍放在我的旁邊。沒意思,但這是多年來的習慣。

 

這間茶餐廳是我與她的共同回憶。多年前,兩人毅然將所有積蓄投放在這間舖上,我們讀書不多,她說有自己的生意,才會有將來。多年來死捱爛捱,雖然沒有發達,每個月賺的不多,但至少能維持生計,現在她人走了,留下這間爛鬼茶餐廳。每日朝七晚十,辛辛苦苦搵唔到食。但是,這裡充滿著我跟她的氣味,所以我遲遲也不打算退休。

 

「老闆」「老闆早晨。」「恭喜發財啊老闆。」

 

以前客人不多,生意才剛起步,我在廚房水吧她負責招待客人收錢,凡事都一腳踢。現在,客人雖然沒有變很多,但年紀大了,非得請人幫手不可。

時間差不多,陸續有客人光顧,每個都會跟我打招待,我沒有故意跟客人混熟,只是他們每日早餐都會來幫襯,吃著千遍一律的火腿通粉或者沙嗲牛麵。

也許對於他們來說,來我的茶餐廳,也是習慣使然,同樣是新一天開始的訊號,改不了。

 

「老闆!恭喜發財!」聲音穿透過報紙,這個人講完恭喜發財,仍一直站在收銀檯。

我拉低報紙一看,他不是來叫外賣,他是業主。

「請問有咩事?」

「無,我黎通知你,我要收返你間舖。」

「吓?!但、但係我有租約。」

「我會照租約賠返錢俾你。」

「我開咗舖幾十年,你點可能話收就收?」

「就係你開左幾十年,完全唔知出面發生緊咩事,唔該你抬起頭望下,一街都係豪宅,而豪宅係需要有高格調嘅配套,對面已經開咗間大型商場,你呢間茶餐廳都會改做連鎖式快餐店。」

「…」

「媽咪,係咪會開麥當奴?好啊!」突然,有個被逼走進來陪母親吃早餐的小孩子脫口而出。

「噓!」母親捂住他的嘴巴。

「我黎通知聲你,你月尾好執好晒野。」

業主此行只作通知,沒有商量餘地。正如我所說,有些事,始終不能改變,就好像業主來收舖一樣。

 

一個月後,業主的確將舖收走,最後一日的生意特別旺,多年的老街坊都來跟我最後道別。這間茶餐廳,只能成為他們日後的回憶。但是,我跟她的最後回憶,卻沒有了。

茶餐廳沒有了,我依舊戒不掉每朝喝奶茶看報紙的習慣,只是坐的位置不同了而已。我坐在大家樂裡,喝著他們聲稱的絲襪奶茶,茶味不夠香,奶味又不夠滑。

我試過很多間連鎖式快餐店的奶茶,因為這裡只剩下連鎖式快餐店,但始終找不回那份濃郁的香味,而那種味,叫人情味。

我一下子由老闆變成無所事事的老人,下午在屋村裡周圍晃逛,跟街坊話說當年。業主講得啱,世界早就變了,只是我這副老骨頭執迷不悟罷了。

有時候,就算你不想改變,時間也不會容許你停留。

在香港這個高速發展的社會,跟不上潮流的,不叫懷舊,叫落後。

 

 

作者:藍橘子

藍橘子
仍未被世人發掘的詭異生果。至今共推出七本個人小說,不停寫作,目標是將荒誕奇怪的故事嵌進讀者的腦裡。若你喜歡怪人,其實我很美。專頁:http://www.facebook.com/BlueGod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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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00102
Date: 2015-02-23 21:51:01
Generated at: 2020-12-03 06:0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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