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

(原文刊於:健吾收音機,知出版,2008)

談到 以歌詞造文章,2008年,我寫過這樣的東西。也是從陳慧的《拾香紀》抄回來的。

看到港台把這個點子變成電視,也老懷大慰。

 

 

夜色靜靜包圍,這個世界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美。

中環蘭桂芳的霓虹燈不會因為任何的心情而改變,空氣中流轉著又墮落又快樂的能量。

天色慢慢透露出灰濛的澄藍,這是一天的開始,也是一天的完結。阿芝知道,這些日子,也得要過去。可是,她卻沒有辦法,令事情變好。

等待也許會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反正,當你不動,地動山動風動敵動,事情變得更好,或更差的時候,處理方法就會跑出來。

掏出手機,阿芝有八個短訊。

二號給了她三個,三號一個,四號四個,一號還沒有把短訊傳來。

是的。她剛和四號完了再見,在蘭桂芳口,踏上了去旺角的紅色小巴。

「我陪你去過海吧?」一號說。

「不用了,你住西環,回宿舍吧。而且你也累了。」阿芝說。

「唔……那麼,好吧。我也想沖一個澡。明早,不,待會兒有一個發佈會。」一號撥一撥他的長髮。

「我回去了。」阿芝說。

根據基本的科學概念,人在地球上生活一天,理應只有二十四小時。連同正常工作上學,坐車食飯,上廁補妝,閒聊MSN,每天用上十五、六小時。那麼,一天只剩八小時。還要平均分給四個人,真的可以平分嗎?

呀……睡眠的時間還沒有算進去啊。不要緊,反正也可以跟男友一起睡。

一號二號三號四號,都是阿芝的男朋友。而且,不是一個先一個後,一個駐LA一個駐東京,而是四個也在香港的男生。

「喂?」剛才才說完再見,電話又來了?

「我在小巴,有甚麼事?」阿芝說。

「謝謝你今天陪我,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一號說。

「唔……老公要乖才好。乖乖的,先回去沖個澡吧,別喝太多咖啡。」阿芝說對所男朋友,都叫老公,或BB,總之不會說錯名字。

把所有SMS讀完,刪除了,阿芝把玩著三號送她的Bon Ventta 電話繩,撥了一個電話給阿煒。

他有名字,因為他不是老公、BB。他有名字,是因為他是朋友,是同學。

「喂。」

「張阿芝小姐,現在是早上六時四十五分。特首也仍未起床打太極吧!你打給我做甚麼?」

「你這種伯伯,是時候起來打太極嘛……我在回家的路上,你出來吃早餐嗎?」

「不是吧……?」

「順道談一談我們拍那個新聞專輯課的功課吧?做功課,你一定會出來呢……」

「你是談功課嗎?你點了A餐後……」阿煒抓一抓頭髮,揉一揉眼睛:「還不是要告解?你直接去教堂吧!主會原諒你的……」阿煒隨手比劃了一個十字聖號。

「你還是會出來的。」阿芝說。

「明白了……小巴飛到那裡?」阿煒說。

「剛過了過海隧道。還有四個地鐵站左右吧。」阿芝說。

「好,在茶餐廳等……」阿煒說。

這種通宵行走的紅色小巴,總像失控的脈膊。把平日坐地鐵需要四十分鐘的路程,噗通噗通的,十五分鐘就會到達。踏進佐敦道的新發茶餐廳,點了一個極度後現代的叉燒湯通粉、牛油多士配火腿煎蛋的早餐,看著最新一期的Vanity Fair。

阿芝愛這家餐廳,更愛阿煒這個朋友,其實沒甚麼原因。有些人,相信第二個人,是可以沒有原因的。

也許阿煒是少數會把耳朵借出來,聽人家說話的直男。而他的意見有時也會bitchy 得令阿芝相信,他是一個bisexual。

「你又夜陷夜中環回來了?」阿煒說。

「不是呀,只是跟阿Tom 玩玩而已。」阿芝說。點了凍咖啡走甜。

「阿Tom?是新人嗎?我好像沒有聽過他的名字。」阿煒故意逗她。

「不是呀,都是那個。在Hong Kong U唸醫科那個。」阿芝說。

「是那四個。」阿煒說。

阿煒是一個在男校出身的男生,他的人生,不是沒有拍過拖。其實也拍過不少拖。可是,他從來沒有遇過一個,覺得自己跟幾個不同的男生在一起,而沒有一點內疚的女生。

阿芝這種愛情態度,令阿煒大開眼界。

後來,他聽收音機的某一個才子說過。男性和女性性器官的結構最大的分別,是男性在高潮後很少會即時可以再來。而女性,其實就有把性行為「完場」的控制權。原因,是因為在石器時代,跟洪荒猛獸一起生活的時候,男性的性行為要快、狠、準以避免被襲擊,而女性的身體要隨時預備跟多於一個男性進行性行為,去延續子嗣。

阿煒在阿芝身上,看到這種原始人氣息。

「可不可以不叫我《夜陷夜中環》?用西片,《Closer》不是好一點嗎?」阿芝說。

阿煒和阿芝,同讀大學的新聞系。他們的功課,可以看很多電視和電影。

「不行,你的男友沒有一個像Jude Law。」阿煒常說,他最愛的電影就是《誘心人》(Closer),尤其是他看見阿芝的愛情本相,都是壞人愛壞人,壞人玩壞人,說壞人玩自己。自己是受害者,自己最好。每次聽到林一峰在拉闊音樂會唱《The Blowers Daughter》,那一句:and so it is… just like you said it would be…Life goes easy on me…♫〜阿煒也會想到Dan與Anna在攝影室互相試探,主角覺得是一見鍾情,看在別人眼中,卻是兩個自私自戀的心靠近取暖。Larry認識Anna,由網上的情慾對話相互挑逗拼發出來的「愛」火花。後來在Anna的攝影展上發現了Alice,也公然調情。而Alice本為最率性討好的狠角色,卻打從一開始便是說謊人。

看著阿芝,阿煒總不得不佩服--畢竟香港的港女都說男朋友難找,為何她可以有那麼多?是因為她有20% Dan、40%Anna和40%Alice嗎?

「那麼阿髮型師又怎麼了?」阿煒不習慣跟阿芝一樣,叫她的男朋友做一號、二號、三號、四號。他實在分不清一號和四號的分別。於是,他決定用身份去辨別他們。 一號是在Tonic and Guy髮型屋當學徒的型男,阿煒會叫他髮型師。 二號是CU醫學系的大學生。三號是三十來歲已經成為某電訊公司的環球客戶的高級sales manager,因為年紀比其他三個多出一截,阿煒叫他做老鬼。四號則是在可樂公司把汽水送到不同的便利店的,阿煒就索性叫他可樂。

大學生、髮型師、老鬼、可樂。四個也是香港人,相互不認識,四個也覺得自己是阿芝的男朋友。阿芝也覺得自己是他們的女朋友。阿芝,也很樂。

「你不會累嗎?整天也是電話、SMS、MSN……」阿煒放下了雜誌,說。

「累?會吧,可是,年輕的時候不玩玩,年紀大了,就沒有時間做這些事了。我看我姐姐的大學同學,人人也說在大學不認識男朋友,畢業後,天天上班下班,好男人一個也沒剩。剩下來的不是甩皮甩骨的,就是已經結婚的人。」阿芝說:「現在可以選,為何不選?」

阿芝不會抽煙,只是偶然喝點酒。外型不是特別討好。如果硬要找一個跟她長得相像的藝人打個對照,最多只可以說他是20%丘凱敏、20%朱凱婷、20%亞視的前新聞報導員繆美詩和40%姣精徐淑敏。阿芝也沒有甚麼不良嗜好。或,她根本沒有甚麼嗜好,她的時間,早已被功課、part time和四個男人的戀愛分佔了。

 


 

髮型師在中環鏞記附近上班,活動範圍都在中環、銅鑼灣等地區。可是,由於他是學徒,而且是名店的學徒。聽說月薪只有二千五百大元。阿芝很習慣跟他去混夜店的時候,酒水也是她負責。

在熱鬧的音樂中,髮型師穿了一件K2的窄身T恤和西裝外套。頭髮漿熨得緊貼平伏。面上的毛孔細得過份。聽說他老闆請他的原因,是因為他的樣子,會把男基客和阿太客吸進來。一家髮型屋,髮型師的手藝只佔七成。另外三成,絕對是在洗髮的時候,客人的眼睛看著學徒對倒了的臉,有沒有一份仰望星空一樣的快樂。

「BB,我想要Johnny Walker……」髮型師在霸道的Techno Pop音樂中對阿芝說。

阿芝握著髮型師順滑的手,上下的掃撥。令她知道,這個世界有些人是天生吃髮型師這一口飯的。髮型師一雙手,經常佔水、染髮劑、電髮液這些傷及皮膚的東西。可是,他的手,卻滑得有點不可理喻。

阿芝點過頭,為他買了一杯Johnny Walker on the rock,一杯bailey’s on the rock。她覺得,髮型師像一件名牌衫。明知這個男的沒有前途,也沒有辦法想像,家人知道她正和髮型師「戀愛」的感覺。可是,她就是知道,她愛這種花美男的這一刻。

而且,她享受在蘭桂芳很多人看他,他卻只看自己的……快感。

在舞池中,二人扭扭抱抱。阿芝在他的嘴角前游來走去,他的眼睛像一頭可憐的小柴犬,亮晶晶的,卻伴著一個很深的眼袋。他的工作,是辛苦的。一天工作十小時,加上要練習和打掃的三小時,一星期六天,他一天也要工作十三小時。阿芝很享受跟他按摩,和看著他被按摩時露出舒服的表情。

在舞池中,在擺花街的熱狗店,阿芝覺得很有趣。她從來沒有看過這種人,也沒有辦法想像自己,只是第一次在蘭桂芳跳舞,就遇上了他。

「你好。我叫阿Tom。你叫甚麼名字?」髮型師第一次在舞池見到阿芝,第一句說話,就是這一句。

因為這句說話,阿芝跟髮型師在一起,三個多月。一星期只需要見一次面,這個男朋友,要求不特別多。

π˚∆˚∂  π˚∆˚∂  π˚∆˚∂  π˚∆˚∂  π˚∆˚∂  π˚∆˚∂  π˚∆˚∂  π˚∆˚∂

「你看看他給我的短訊?有時會覺得,他真的有趣得很。」阿芝說完,把手機屏幕給阿煒看。

阿煒讀著,名字一欄,只有T1*L,沒有把全名鍵入。阿芝說,這樣可免得同學、家人和他們四人知道她跟誰在通話。這組密碼,正確的解讀是:T是Tom;1*,是1和Shift 8,指髮型師今年18歲,L是指他們在Lan Kwai Fong 認識。

「BB,多謝你今日陪我玩。我好耐冇見你。實在太掛住太掛住你啦。你另我知度,呢個世界有人好似你咁,對我咁好。我真係好中意好中意好中意你~kiss kiss*一星期只是見你一次,好似太少。不過每次見到你都好開心,真係好中意好中意好中意你~kiss~」

阿煒說:「他有錯字。」

「別那麼mean嘛!他只讀到中五。而且,他已經是他中學同學中,最正常的一個。他的班,有三十四人,只有五人是有三科會考合格的。他已經是其中一個。」阿芝說。

從中三,髮型師已經說自己想當髮型師。而且,他對著外國人,一點也不膽怯。英語會話也OK……聽說他已經是班上英文最好的一個。別的科目不合格,ORAL卻有C。

「是嗎?」阿煒發覺,自己對這四個男人越來越熟悉。

電話震了。阿芝從來都不用任何鈴聲。屏幕上,寫著C2#U。

「喂?點呀老公仔。」阿芝說,這樣,男人的心就會軟了一截。

「喂?早晨。星期六早上,又那麼早就起來嗎?」遠處傳來一把還沒有睡醒的聲線。

「是啊,阿霆囉,他說他要上part time和做gym,沒有時間談project,就叫我八時多就出來了。」阿芝看著阿煒,連忙在說對不起。

阿芝從來都不覺得這些叫謊話。阿芝習慣了,這些是令「大家都好過的修辭」而已。

「那麼,你今天晚上會來嗎?」C2#U問。

「我可不可以之後再答你?今天晚上,Daddy想我回家吃晚飯啊。最近功課也太忙,也要留在學校吃完宵夜才可以回家,今天星期六,想回家吃飯。」阿芝說。

「好吧,你打電話給我吧。我會等你的。」C2#U說。

「你真的會回家吃飯嗎?」阿煒看穿了她。

「今天晚上約了Johnson。」阿芝啜了一口凍咖啡後說。

「老鬼?」阿煒真的不可以好好記住,阿芝的男伴的名字。因為除了定期相見那四個,另外只可以用英文字母代替的ABCDEFGHIJK君,也為數不少。他有時也慶幸,自己在阿芝心目中,至少有個名字。

 


 

C2#U,你知道是甚麼嗎?C,是Cyrus。2#,是23。U,是大學。Cyrus就是大學生。

大學生活動範圍在中大、沙田的新城市廣場、頂多偶然到旺角走走。不會橫越維多利亞港。大學生很少看見阿芝昨晚的模樣。

中大生外型倒是比較純良。從照片看,夏天的時候總是一件T,牛仔褲加上一雙Converse的布鞋。

你說他的T恤很差嗎?不,也不是的。聽說他的父母不喜歡他穿得太搶眼,總是叫他買Uniqlo的服飾。而他,也把Uniqlo的衣服穿得很好看。

只是純色的汗衫、牛仔褲,只要年輕,也會好看。

「我也是貪靚仔好了。」阿芝說。

「那是因為他是一個醫科生嗎?」阿煒問了很多次。

「也許是的。當他進了醫院,所有護士知道他單身,是家中獨子,家境也不錯,他到時就會忘了我。我友人的哥哥是醫生,只要他說他獨身,當夜更的時候,會忽然有壽司、芝士蛋糕、王老吉涼茶在他的檯頭的。

「香港太多想嫁醫生的港女了。」阿芝說。

阿煒有時也覺得,阿芝的分析太準確。出自任何男人口中,就會變成「男人看不起女人」。出自她口中,就是「同行跟同行的準確分析」,「同在搜直男市場的市場對手心理分析」。整件事就變得很過癮。

「他不是對你好很好嗎?」阿煒說。

「好吧。好像很專一。最重要的,是我不是那種要他很多時間的女生。」阿芝說:「現在的男生,都生怕女孩子太黏,給他們太多壓力。動不動就說將來,說明天,他們也沒有明天,我們也未必有明天,為甚麼要那麼認真?」

 


 

在中大宿舍的廚房,阿芝在弄意大利粉。

她知道,女孩子要有像女孩子的撚手小菜。而且,煮食的時候要像一個女孩子。動不動像《美女廚房》那些白痴藝人,拿著魷魚大呼小叫的場面,盡量不要給男人看見。

「男人看見一個太嫻熟的女人,有太好的廚房手藝,他們就會覺得那是家中的女人,是照顧他的女人。不是上床用的女人。」阿芝說。

於是,她只習慣在超級市場買菜。她小時候看著母親弄菜,像有了寫輪眼一樣,把母親的手藝像影印機一般,帶到自己身旁。雖然她母親沒有教她甚麼做人大道理,給了她應有的kitchen sense,其實已經是最寶貴的財產。

把意大利粉放中沸水,下初榨橄欖油、朋友在日本沖繩帶回來的天日鹽。把蕃茄、青紅椒、蒜頭、秀珍菰、豬下青切好。燒好油,把蒜頭、青紅椒在平底鍋上炒香。再灑一把鹽,豬下青下鍋。豬下青見金黃色,意大利粉也剛煮了九分鐘。

多下一點初榨橄欖油,把意大利粉、秀珍菰和蕃茄下鍋炒香。同時準備洗好切好的青瓜,切成角丁,洗好,瀝乾水份。

最後,加入地捫的蕃茄醬、少許黃糖和在C!tySuper買的鰹魚花湯汁做秘密味道。

一碟日式拿破崙意粉就完成。再把青瓜和酸梅肉拌好作前菜,一頓晚飯就這樣完成。

阿芝很喜歡做菜,因為她可以很專心一致。專心的聽,食材在鍋上的聲音。聽著水份被熱力帶走時的聲音,觀察食材的顏色,感受鍋上食物浮上來的氣味,就知道今天晚上弄的是不是好東西。

阿芝特別愛弄Pasta,一來香港沒有好吃的pasta,二來是弄pasta的手和過程,相對簡單和乾淨。在宿舍這種半溫不熱的電爐,這已經是最好的東西。她有二十多款不同的pasta的菜譜。一星期弄一次,大學生也要半年,才會重覆吃到阿芝的同一碟pasta。而且,阿芝會做前菜和副菜。這種手藝,那有麻甩仔不受落之理?

「你近排好像很累,多吃一點酸梅和青瓜。這樣對你的精神會好一點。」大學生說。

「是嗎?是因為anti-oxident的關係嗎?」阿芝把一顆青瓜送入口。

「不是。是因為這東西好像在居酒屋吃的一樣。你弄的日本菜那麼好吃,我到外面跟朋友吃的時候都覺得你手勢太好了。」大學生說。

「是嗎?我覺得不特別。大抵隔天就吃這樣的東西,你就不會覺得很特別的了。」阿芝說:「只是因為一星期你才吃一次,你才會覺得有趣。而且,這是意大利粉,那算日本菜?」

「上一次你弄的明太子意粉,我覺得真的無懈可擊啊。」大學生說。

「是嗎?」阿芝說。

阿芝覺得,對這種小孩子,這種情緒溫度是最好的。弄吃食,不過是生活的一個環節。我不會為你學做甚麼你愛吃的東西,我只是剛巧會弄。我有辦法令你記得那些味道,我也不是太用心的去弄。我的隨性,在廚房中的手藝,是一種藝術,不是一種技法。

大學生從來也沒有跟一個會副菜和前菜的女生交往。他自小也吃盡不少好東西,從來也不知道原來一個會弄日式料理的女生,是有這麼大的魔力。難怪很多他的同學、同房,也那麼愛看日本的AV。

「我們去看電影吧?」大學生一邊洗碗,一邊說。

「好,去看那一套?」阿芝說。

阿芝對電影院太熟悉。因為,拍拖也不外乎是逛街看電影吃晚飯,戶外活動也不過是行山踏單車。跟這幾個男朋友來來往往的日子,她幾乎把所有上正場的電影也看透了。女生都愛在電影院哭。當她看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十分愛》,也因為Miki那一句:「有邊個未搶過人男朋友丫,係今次咁好彩,搶著你朋友果個,你先突然玩起正義感黎姐……」的時候哭了出來,身旁的男人都沒有發現。

「甚麼也好。我甚麼也看。」阿芝說。

真正的潛台詞是:「你要跟我看甚麼,有甚麼所謂?反正我甚麼戲也可能會看兩三次。」

大學生選了一套阿芝最不喜歡的荷里活電影。看過了電影,那一天的約會,就會完結。

「不如我們暑假的時候去一去旅行?」大學生說。

「想去那兒?」阿芝說。

「不如去東京?」大學生說。

「我沒有那麼多錢。最近買了View Cam,又買了相機。這一科,要花很多錢。」阿芝說。

「我可以幫你安排的。」大學生說。他的財政是頗鬆動的,阿芝知道。

「我不要用你的錢。也不要用你家人的錢。」阿芝說完,在他的額角吻了一下:「我們之後才算吧。現在不過是四月中,說暑假,也老遠。拜拜。」

阿芝從來也不讓大學生送他到車站。她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男孩子。孩子需要整天黏著他。而大學生這種,是半熟男生。口中又說要自由,愛若即若離;卻又怕自己的地位不保,要一起到這兒去那兒,找些藉口一起共同生活幾天,卻不過想上床。

阿芝第一次在拉闊音樂會,聽到楊千嬅唱《野孩子》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世界應該有這種野孩子。

在需要和被需要之間,在愛與被愛之間,在你愛我多一點或我愛你多一點之間,浮浮游游。阿芝不愛看TVB,也不是聽商台的廣播劇長大。可是,阿芝卻真的覺得,愛情是一場鬥智鬥力的遊戲。擠身最愛之列,也不過是一時虛榮。不等於在蜜月套房遊玩過,就可自入自出仙境。情願或得你的尊敬,承受太高傲的罪名。

任何人都不會永遠得到任何人,不論身或心。阿芝知道她永遠也不會得到一些人,不擁有物理的身體,在那個人的心中永遠留下一點記憶,也是一種成功。

對大學生,阿芝就是喜歡這種相處模式。

 


 

「你今晚又去見老鬼嗎?」阿煒說:「我的新聞寫作功課,想找XXX,他應該有這個人的手提電話號碼吧?」阿煒問。他也很不客氣的,去用阿芝的男人。人世間,也不過是用和被用的關係。

「我試著問。」阿芝說。

「我總是覺得老鬼很厲害。這種男人……」阿煒說。

「我沒有甚麼小心不小心了。準時吃藥,不要有BB就好。我朋友的姊姊,生了孩子之後,就已經不是女人了。是母親,照顧的已經是別人的生命,不是自己的。」阿芝說。

「你的對白,很適合用來作短片製仍的功課。他們寫的劇本,也沒有你的說話那麼精警。」阿煒說。

「你要幾個沒有戀愛過,卻只看一些沒有太多戀愛的女作家寫的愛情小說就以為那些是戀愛,那些是生活,你的功課也不會高分了。」阿芝把整個早餐吃完。她最特別的地方,應該是她吃甚麼,也會吃得像很好吃的樣子。阿煒上,對她最適合的職業,應是當蔡瀾的助手。甚麼也吃,甚麼也試,甚麼也覺得無所謂,因為……

「人生那麼短,不試白不試。」阿芝常說。

 


 

老鬼今年三十二歲。看照片,很像張家輝。從來只有阿芝拍照,從來都不讓他的男朋友拍在他們的手機或數碼相機。不是因為那些床照風波,而是有了Internet,世界太小,也太恐怖。她不希望她現在的遊戲,被xanga、Flickr或Facebook的一張照片而要Game Over。

阿芝在老鬼身上,看到另一個香港。如,香港有一個地方,叫貝沙灣。那兒,好像一個外國人的殖民地。金髮的女人,和她金髮的小孩坐在嬰兒車,去買一些不知名地貴的外國童書。老鬼選的餐廳,都是只有他才可以去的。如賽馬會的包廂,從老鬼身上,她學會原來買馬,不是因為你知道馬的特性或血統,而是開賽前二十分鐘,有沒有人告訴你那隻馬當日會跑出。

老鬼會教他,Moet的香檳分幾多種。為甚麼Moet Rose的粉紅色會是最多女生喜歡的。紅酒和白酒有甚麼分別。澳洲的葡萄和法國的葡萄分別若何。

而最重要的,老鬼最值得自豪的,是他現在擁有的東西,都不像大學生,不是與生俱來,而是他自己靠正路或不正路的方法,用說話、眼神、手段、性能力和接吻技巧換回來的。

「任何人也是妓。」在一次完事後,老鬼對阿芝溫柔的說。這句話暴力得很,在高潮後聽見,阿芝卻沒有一點的反感。

因為,她也認同這句話。

從小到大,她聽太多別人說,這個香港不用實力。只需要好看、會耍手段和會上位。錢是唯一的價值,世界就是這樣轉。牛,長得醜的和忠誠的人,只會一輩子做牛做狗。他們會為你做好所有事,之後讓老細知道世界就是這樣轉。

於是,二流的人請三流的人,三流的人請四流的人。大部份人在他們的辦公室,都不是工作,而是玩手段。

「這就是香港可以成功的地方。不論你用任何方法,只要不犯法,或是犯法沒有給人家知道,你成功了,別人就會當你神。你不成功……you are finished…」老鬼說。

阿芝跟老鬼在一起的時候,沒有覺得他銅臭,也沒有反感。

「我覺得我在他身上,看見很多東西。」阿芝說:「他有很多話,有些話真的很討厭。可是,我在他身上看到所謂香港的成功人士。這種人的話,真的很有趣。」

比方說,老鬼走過大家樂,會說:「這些東西,就是失敗的人才會吃的。」

老鬼走到旺角,他會說:「我的鞋底會不放過我的。」

老鬼讀到一些自殺的新聞,會說:「人生不過是這樣。有錢的人,不會得到快樂;可是有了錢,可以買走很多不快樂。」之後就會給阿芝遞來香檳杯,說:「尤其是當你半醉的時候。」

「香港有這樣的人嗎?」阿煒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原來有的。原來這個世界有些人,真的可以甚麼也不用做,也會六呎高,有腹肌。會穿Prada。你不會想知道,他如何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嗎?」阿芝問。

「也會。只是,他一定不會當你是認真的女朋友。」阿煒說。

認不認真?誰知道?

 


 

跟老鬼第三次約會後,老鬼把車駛到阿芝的家附近。

阿芝從來都不讓男人知道她的住處,所以往往都會對他們說:「我想到7-11買點東西,在這附近放下我就可以了。」

阿芝回到家,打開手袋,原來老鬼把一張支票,靜靜地放到她的袋中。

阿芝有點怒,有點火。她即時打電話到老鬼那兒:「你...那是甚麼意思?」

老鬼的語氣很平靜:「你回家了嗎?甚麼甚麼意思?」

阿芝說:「我不是那些跟男人約會後要收錢的女孩子。你當我是甚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老鬼說:「最近美國的市場有點動盪,可能會有點忙。沒有時間跟你去買相機和電腦。我又不知道你的地址在那兒。我已經訂了一個MacBook Air ,送到的時候,我會帶到你學校給你。可是,相機我真的不知道你需要甚麼。」

「那就要給我錢的嗎?」阿芝說。

「這是你需要的東西,我只是想給你,你需要的東西而已。」老鬼說。

阿芝第一次面對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她問了自己很多問題:她值得有男人給她錢嗎?這就是成人的戀愛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的嗎?她是錢可以買的嗎?她可以收這樣的禮物嗎?

「你這樣想吧。如果我送你一個相機,你又不合用,不是很不環保嗎?」老鬼說:「我覺得你會做一番大事的。你需要這些工具。」

阿芝靜靜的在聽。的確,任何人生活也需要錢。她從中六開始,就自己掙自己的學費、車費、生活費。對有負資產物業的家庭,這不過是一件普通得很的事。

第二天早上,阿芝就把支票存入了自己的戶口。把十分一的錢捐到了關懷愛滋,剩下來的,買了一架單鏡反光相機。

 


 

支票的故事,阿芝也沒有告訴阿煒。

「也好呀。有這個大人做你的朋友,我有需要的時候也會找他。」

因為有這個會給他支票的老鬼。可樂就變得很特別。

可樂是一個完全不需要錢的人。

可樂中七畢業,唸過了一個甚麼產品包裝和設計的副學士。他也是五呎八吋高,沒有肚腩愛打機的香港男生。可是,他畢業後,選擇了到可樂公司,把不同的飲品送到便利店、士多、汽水機……

如果用現代香港社會的標準去數算他,他一定是一個不長進的人。讀完了副學士學位,沒有找一份跟他的學位有關的工作。只是希望做一份有基本收入,不佔他太多時間的工作。

「我為甚麼要努力?」這是可樂常說的話。

他沒有家庭壓力。父母早就移民了,只剩他在香港。有自己的住處,也有自己的興趣。父母早為他買下了一份令他有基本生活保障的理財計劃。

只是,他的物質需要,少得很。

「他只是穿普通的衣服。他掙的錢,都變成了他的興趣。」阿芝說。

可樂很愛潛水。當他要去外國潛水的時候,他會當客串的游泳教練,之後就去一個星期宿霧。同事問他去那兒,他會說是曼谷。免得解釋太多。

「他現在很快樂。」阿芝說。阿芝看著他,好像看著一頭甲蟲一樣。尤其是當她跟老鬼約會後,喝光了世界上有名的紅白酒,吃過了甚麼西班牙產Iberico半島的甚麼Iberico 黑毛豬,可樂說他又儲好了錢,去宿霧潛水時的興奮表情,阿芝覺得,她現在的,是生命觀察,多於愛。

 


 

「你愛他們任何一個人?」把最後的通粉撥入口後,阿煒問。

「女人很奇怪的。你跟那個人做過了,就自然而然的,由沒有甚麼感覺,變成有點掛念那個人的了。」阿芝說。

阿煒險些把喉頭的通粉噴出來。

「就像一部電腦。你把一隻Office放入去。Install的時候,它一定會問你Agree 剩Disagree。都放進去了,你會答disagree嗎?」阿芝說。

「那是甚麼意思?」阿煒說。

「你就算不愛那個人,你也會感覺到那個人的體溫和質感的。任何人的鼻息和吻,都是特別的。」阿芝說。

「你愛那個人嗎?」阿煒說。

「我們的功課怎麼辦?」阿芝說:「deadline是不是改遲了一點?好像是五月尾才交啊……」

阿煒沒有再問下去。尤其是,阿芝從來都沒有給他看過她失戀的樣子。如果阿芝是在觀察髮型師、大學生、老鬼和可樂,阿煒其實也在觀察阿芝。阿芝教曉了他,人可以被閱讀,戀愛也有很多玩法。

 

隨文附送,楊千嬅閂較開煤氣失戀playlist…

 

 

作者:健吾

健吾
專欄作家、記者、編輯……商業電台節目《903國民教育》、《光明頂》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講師。著書超過40本。email:[email protected] |Facebook: facebook.com/kengopage |微博:t.sina.com.cn/kengowri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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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109171
Date: 2015-06-17 16:12:39
Generated at: 2022-05-26 07:45:43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5/06/17/109171/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