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街女孩日記》:缺席的角色,留白在創作中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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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透注意)

 

《海街女孩日記》

 

視覺藝術其中一個很基本的概念是留白﹝negative space﹞,一幅畫中,空白的部分跟有影象和顏色的部分同樣重要。留白這個概念亦適用於其他藝術,音樂和舞蹈看似連綿不斷,其實當中的停頓位絕對不可或缺,拿走了那些停頓位會擾亂了整個節奏。而暗場和缺席的角色則是創作故事時經常會使用的留白手法。

缺席的角色在這裡泛指一些從未在故事中直接出現或指出現很短時間,但他或她的影響力卻籠罩著整個故事,或如鬼魅般如影隨形,又可像陽光般遍照故事每一角落的角色。這類角色最經典的莫過於《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中的果陀、《蝴蝶夢》﹝Rebecca﹞中的Rebecca,還有《哈姆雷特》﹝Hamlet﹞中只以鬼魂形式出現的父王。金庸也經常使用這種手法,《神鵰俠侶》開場時,王重陽林朝英已仙遊數十年,但他們當年一場打賭卻影響著之後幾代人的命運;還有《笑傲江湖》的東方不敗,日月神教教主,全書中武功最高強的人,人人都談論他,又人人都怕他,可他在書的四分三才出現,又在同一章中死去。少年時讀到這裡,瞠目結舌之餘,更佩服金庸的破格手法。

以上幾個故事都是格局宏大或調子較暗的作品,《海街女孩日記》卻是淡雅的小品,但在刻劃缺席角色方面卻同樣出色,令看似沒什麼情節的故事飽滿和立體,緊緊抓著觀眾的情緒,平淡卻不沉悶。

 

《海街女孩日記》

 

香田家三姊妹幸﹝綾瀨遙﹞、佳乃﹝長澤正美﹞和千佳﹝夏帆﹞,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因為喜歡了別的女人離她們而去。父親離去不久,年輕的母親也因為受不住寂寞和家務的壓力離家出走,留下三個女兒交由自己的母親照顧,而照顧三姊妹的外婆也在七年前去世,幸順理成章成了一家之主,兩個妹妹都叫她舍監。

電影開始時,三姊妹接到父親的死訊,到父親的現居地山形縣出席喪禮。喪禮上她們發現原來當日搶走父親的女人在跟父親生了女兒淺野鈴﹝廣瀨鈴﹞後不久就死了,父親帶著鈴跟另一個女人陽子結婚,二人又生了一個男孩。幸看到身為繼母的陽子對鈴不太體貼,回程前邀請同父異母的妹妹鈴到鎌倉跟她們三姊妹一同生活,鈴一口答應。電影主要就是講述四姊妹之後一年四季在鎌倉的生活。

四姊妹無疑是《海街女孩日記》的主角,其他經常出現的重要配角計有幸的已婚醫生男友和也、佳乃的上司坂下、千佳的體育用品店老闆男友三藏、鈴的同學風太、海貓食堂老闆二宮太太、咖啡店老闆福田和三姊妹的姨婆等。這些人組成了四姊妹的生活圈,故事都圍繞著四姊妹跟他們各自的交往發展。可故事另外有兩個從沒正式出現過和一個只出現了很短時間的角色,這三個缺席的角色對四姊妹的影響比以上配角有過之而無不及,像一闕動人的音樂,一曲既終,餘音裊裊,揮之不去,形成一道氛圍,籠罩著整個故事。

 

第一個重要的缺席角色自然是四姊妹的父親。從表面情節,這個父親是一個不負責任,到處留情的人。電影開始時,喪禮過後,鈴帶三個姊姊去父親生前最喜愛的地方,三姊妹一看就說那裡的風景很像鎌倉﹝後來幸跟鈴在鎌倉登山印證了這一點﹞,暗示父親雖然離家多年,但一直想家﹝及或家人﹞。之後的白飯魚多士和和福田跟鈴說:「如果你想知道你父親多一點,隨時來找我。」都讓我們知道這個父親雖然離開了鎌倉,但卻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地方。一直到電影結束,我們對這個角色仍然所知不多,但他的形象卻變得比電影開始時立體,不只是一個功能性的引子,而是一個獨立的角色。

第二個缺席的角色是三姊妹的母親佐佐木女士。跟父親不同,佐佐木在故事中有出現,但她短暫的亮相無減角色的神秘感。故事沒有明確交代佐佐木為什麼要拋低三個女兒離開鎌倉,還要跑到老遠的札幌去。從鎌倉到札幌,一南一北,寧靜小鎮到大城市,佐佐木這十多年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她再婚了還是自力更生?她從事什麼職業?電影完全沒有交代。但從幾姊妹的對話中,我們知道幸比兩位妹妹更恨母親,而幸每當面對母親都按捺不住要發脾氣也是她近乎完人性格中最明顯的缺憾。跟父親一樣,電影完結時,我們同樣對佐佐木了解不多,但她的人生抉擇跟幸形成了一個很強烈的對比,在故事結構中是很重要的一環。飾演佐佐木的是日本殿堂級女優大竹忍,短短幾場戲也動用這種級數的演員,足見角色的重要性。

 

《海街女孩日記》

 

最後我要談的缺席角色是很多人會忽略了的外婆。很搞笑,缺席的外婆一直以很實際的方式——靈位——存在。我們看到千佳總是很虔敬地給外公外婆上香,也從她口中知道外婆生前是一位老師,但真正確立了外婆這個角色的卻是一場看似微不足道,吃咖哩飯的戲。

先是幸做咖哩飯給幾個妹妹吃,她做的是咖哩海鮮,這是佐佐木唯一教她做的料理。幸問鈴,知不知道為什麼咖哩要配海鮮?那是因為其他的肉都要炆很久,就這一道菜已知道媽媽有多討厭做家務了。一道咖哩海鮮,既是承傳,也包含怨恨,以為這已是出色的說故事手法?好戲還在後頭。

翌日,千佳一個人在家煮咖哩,鈴回家,兩個人一起吃咖哩飯,千佳做的卻是咖哩獅子狗魚蛋。千佳一邊吃一邊說,這才是外婆的味道。海鮮還要煮熟,獅子狗魚蛋卻是已熟的即食品,哪個更省事?外婆和媽媽,誰更討厭做家務?外婆其實也是事業女性,也討厭做家務,只是女兒不負責任,照顧三個孫女的責任,她扛上了。而且觀眾也同時記得,表面看似無憂無慮的千佳,跟兩位姊姊和同父異母的妹妹比較,她不論跟父或母相處的時間最短,真正讓她感受到親情的外婆又死了,她才是她們當中最孤寂的。再回想她如何虔敬地給外公外婆上香,觀眾能不感動嗎?這場戲對白輕巧,鏡頭樸實,當中蘊含的信息和感情卻非常豐富。

 

《海街女孩日記》

 

創作故事時,如何寫缺席的角色?《海街女孩日記》有很多藉得借鏡的地方。

《海街女孩日記》另一特色是善用食物和飲品去貫穿故事和表達感情,除了咖哩飯和白飯魚多士外,還有鰺魚南蠻漬和最具象徵意義的梅酒。梅酒已有很多影評談論過,我不重覆了。

最後,我想談談四姊妹的職業選擇。四姊妹的年齡相差十四年,勉強可以算同代人,或頂多橫跨二代,但她們的職業選擇卻像日本經濟發展和女性職場生態的縮影。大家姐幸做護士,那是戰後很多日本女生的選擇,工作性質也符合女性傳統典型,以照顧別人為己任。二家姐佳乃在銀行任職,象徵七八十年代經濟飛躍的日本。三家姐千佳外型打扮和職業選擇﹝體育用品店店員﹞都讓人想起經濟泡沫爆破後的日本年輕人,不求發達,只想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妹妹鈴則象徵著日本女性的未來,她當然還未投身職場,但她卻在傳統男生陣地─足球場─上獨當一面,表現比男隊員有過之而無不及。

要分析一個故事是否女性主義,其中一個標準是貝克德爾測驗﹝Bechdel Test﹞,由美國漫畫家Alison Bechdel提出。標準就是故事中必須有兩個有名字的角色,她們至少有一段談話,內容不涉及任何男性。看似很寬鬆的標準,可你拿大部分商業電影和流行小說去測試,大部分都不能通過,我們的流行文化中,兩個女人談天,鮮有不提到男人的。《海街女孩日記》中,兩個或多個女人談天說地,完全沒有談到男人的場面,比比皆是。這齣電影在表揚日本傳統人民精神和生活態度之餘,意識形態卻不落伍,是雅俗共賞,聒淡,不喧囂的女性主義電影。

 

作者:江澄

江澄
是個超級矛盾綜合體的雙子座女生: 讀經濟,又愛戲劇; 喜歡看電視,又怕多看電視腦袋會懶惰; 想做法國電影編劇,又不懂法文; 學了日文,又沒地方用; 自小念英國文學,又偏偏要寫中文小說; 知道寫書辛苦,但不停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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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18501
Date: 2015-10-19 17:20:41
Generated at: 2022-07-02 03: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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