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鮮教會我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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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食完爭鮮,都好似經歷完生離死別,高低浮沉。

 

迴轉壽司是命運的大輪盤,因緣而際會,是沒有主體的輪迴。茫茫然身陷其中,本我的不理智、飢餓感,喚起雜食的慾望,徬徨卻又無力。我在單人座位坐下。環視四周,都是幾位單丁客人。也許這裡是毒男隔離部,或是浪子放逐區?我不清楚,亦無力深究,氣定神閒的置放杯碟,打開82年的免費綠茶包,泡製出上等茶銘,為孤獨糅滲一份休憩。

 

我視爭鮮為人生試煉場,它將人類心理與人性,在壽司面前表露無遺,生勾勾,赤裸裸。我餓不堪言,雙手已蠢蠢欲動想搜括百碟,誓要把天地吞,但理智告訴我:一碟要8蚊,仲未計加一。雖然好好好好想食嘢,但都必須要揀最好食、最靚、最新鮮,免得浪費金錢。

 

我用聰明嘅頭腦,配以凌厲眼神,一眼關七,留意住邊碟最合符成本效益,當中要估算碟盤面積、大米進口地、形狀分佈(唔係橢圓形我唔食)、分析刺身同飯嘅黃金比例等等,工序繁複,但心懷盼望,務求選出我最喜愛的壽司。

 

第一碟唔新鮮,OUT;第二碟擺放角度唔靚,OUT;第三碟刺身條紋不對稱,OUT……

如是者,望住一碟又一碟有靈性嘅壽司被運走,我好唔開心。我哋總係以為最好嘅嘢係後面,一直等緊最好嘅出現,但係,錯過咗,就係錯過咗,或者有人會話,更好嘅係前面?錯!呢個世界冇得返轉頭,最好嘅已經出現過,你嫌第一碟舊魚太細,結果第二碟連舊魚都冇埋,我哋都好天真咁覺得下碟會多舊魚多舊魚,原來其實係自己「多舊餘」。曾經觸手可及,但唔識好好珍惜,係眼前溜走,貪求好味只因癡,一切眼淚思憶,都係徒然嘅。

 

既然有感覺,點解仲要等呢?錯過咗,隨時俾其他人拎走,冇得怨。或者輪完大米後,你哋仲有緣再相見,但都已經未必係本來模樣了。

 

彈指間,內心有把聲音安慰我,叫我化被動為主動,孫子兵法有云:「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無錯,我應該要將目光放遠。

 

於是我放眼望四方,赫見前三個身位,有個位唏噓男子,獨自進食。佢一見到三文魚壽司就拎,果碟生勾勾啱啱先游出公海,旋即被奪,就好似葉鴻輝咁,用心守住每一球,大大話話飛身掃咗十幾二十碟。我暗暗讚嘆,心底封佢做三文魚殺手(samanyu hunter),差啲想上前求佢收我做弟子。佢能夠將最好最鮮嘅,都據為己有,呢一刻我終於明白,點解輸送帶去到我度時,每碟壽司都係屎。呢個世界公平咩?呢個世界公平咩?我唔係冇試過,我試過安份守己,日等夜等只係等緊一碟好嘅刺身,用自己雙手去爭取,而佢只係早我少少入座,就可以坐個好位,早到早享受,佢根本冇諗過排佢後面嘅感受,話知我哋死。到底有咩本事,可以剝奪同控制我應得嘅資源?

 

冇啊,就係因為佢早入座,為咗滿足自己口腹之慾,妄顧一眾食客權利,呢個世界公平咩?

 

我按奈滿腔怒憤,打算絕食,用愛與和平感化佢。我係廢青,我冇用。我意識到,自己係愛情同社會嘅失敗者,一無所有。望住空無一碟嘅台面,我知道我係成功嘅,雖然肝腸寸斷,但未敢忘記國仇家恨,日本人侵掠我哋三年零八個月,雞犬不寧,切膚之痛猶未雪,又豈會做漢奸幫襯佢哋?我餓不食日粟,於是嚐盡免費豉油,索盡佢地嘅冷氣,大肆吸風飲露,竭盡倭寇資源,正是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痛快!痛快!

 

突然,一位妙齡女郎依偎身旁,挨在耳邊,輕聲細語,我知道,又將有位受害者迷倒在我的手心中。

「先生夠鐘喇」,南柯驚醒,回過神來,發現原來一碟都冇食過,或者我真係夠鐘……夠鐘食藥。望住迴旋帶上嘅壽司,燈光折射穿透薄如紙的魚生,我望唔透,到底我哋嘅將來係點?到底生命中幾時會出現一舊靚嘅三文魚?

運輸帶徐徐前進,將密麻麻嘅無主孤魂,碰撞堆疊,壽司們肩摩轂擊;我哋同樣喺呢個大輪盤上,順流而走,徘徘徊徊,宛如一舊肉鬆壽司,於社會洪流被擠走,亦無人問津。

 

「先生真係夠鐘喇」,催促聲很刺耳,也許確實夠鐘食藥了,俺掏出精神病藥丸子,晃晃桌上那杯82年極品綠茶,一服而下,我開始懷疑刺身也是82年,開始懷疑人生、懷疑孤獨。

 

如果82年,是個好年份;爭鮮,的確好唔新鮮。

 

 

作者:潮文社

潮文社
潮文社,實錄生活百態、個人小品,以流行通俗形式表達,由社長親筆原創,亦歡迎投稿。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9.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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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124504
Date: 2016-01-14 02:03:27
Generated at: 2022-07-02 03:21:44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6/01/14/124504/爭鮮教會我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