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未娶妻,我會愛上她嗎?

 

(photo via cc Flickr user Maria Morri)

 

冬至傍晚,為了避雨,我溜進了一家咖啡室。

看看錶,還有點時間,買了杯熱飲,環顧四周,始終是近聖誕,找個位亦不容易。

我擠到一角近洗手間的位置,才看到還有一張可供兩人用的小圓桌,坐在旁邊的,只有一位正在看書的女孩。「請問有人嗎?」她一聽,連書也沒有放下,甚麼都沒說,只是作了一個請便的手勢。於是我也老實不客氣,脫下外套坐下。

我喜歡留意別人看的是甚麼書。不經意瞥了一下,發現她正在看的,竟然是張系國的棋王。我不由得「咦──」了一聲。

但想不到她目光竟真的向我這邊投了過來。我立即覺得自己造次,大是不該,只好乾咳一聲,匆忙道歉:「不好意思,打擾你看書的雅興。」

「哦,不,沒有關係。」見話題匣子已經打開,我乘機加一句:「我只是在驚訝,香港原來還有女孩子愛看這樣的書。」

她笑著反問:「那女孩子應該看甚麼書?瑪麗嘉兒,還是TVB週刊,還是應該甚麼都不看,只是低頭玩手機?」

我也只好借笑解窘:「不不,你誤會了。其實我也很喜歡這部小說,但畢竟是我們中學時的讀物,年代有點久遠罷了。」

在認真端詳了一下,女孩大概可能只有廿多歲,普通的大學生模樣,栗子色及肩頭髮,到額的劉海,長袖的圓領毛衣,沒有任何的配飾,看不出有甚麼特別的化妝。皮膚偏白,眼睛圓圓的,談不上嬌艷,但也淚發著點點淡淡的知性美。從她翻書頁中可以知道,她有纖長的手指,而指甲亦沒有上色,整個人很簡單,很樸實。或許談不上女神,卻是個很討人接近的人。

她稍微擱下了書本,喝了一口飲料:「有朋友介紹我看,我便看看。其實也不太認真。開頭也覺得有點沉悶,但強迫自己不會放棄,後來愈看愈有味道,這次是再翻看一下,亦有意思。」她補充:

「有時單看現代流行文學,也會膩呀。而且很多的文筆也不知自己在幹甚麼。不過先旨聲明,我自己不懂得寫。而我看的書,其實也很雜亂無章的。」

我附和道:「世界本來就是雜亂無章的。張系國本身提及的神童現象,把它和物理學理論,例如熱寂,連在一起,又提到像肥皂泡一樣的平行世界,其實都很艱深,但讀者又不算完全不能理解。所以閱讀起來不單只是象棋神童的故事,別俱生趣。」

她拍了一下手,表示認同:「你中學時看?還記得那麼仔細?厲害。凡是異數,皆不穩定,凡是不穩定,必不能持久。但神童到最後說自己會下,究竟有沒有喪失異能,就令人很感動。同情劉教授,在甚麼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輸了,但仍不失風度。」

「無錯無錯。我比較喜歡那個年代的小說,鋪排很嚴謹,著重邏輯,會包含一些哲學思想。很有西方小說的風格和色彩,但不像民國初那般生硬和帶實驗性質,很Prototype。可能我自己也是理科出身吧,感覺不像四大名著那樣艱澀。」

她低頭想了一想:「但中國的小說亦有她值得細味的地方。情節緊湊,人物鮮明,有詩有畫,文白流暢,而且想像力異常豐富,有天馬行空,亦有民間的草根智慧,對政治的隱喻,有一種很壓抑,但終日想破空而出之感。其實我們現在看Harry Potter,雖然很英國,很具魅力,但說到魔法世界,異獸群出,其實和蜀山、西遊等亦不分軒輊。」我一邊用心地聽,她的見解倒也很獨到,吹水也有譜,不似隨意在胡謅一番。

「講香港小說,金庸的武俠世界就很偉大,沒有中國歷史背景,會感到莫名其妙。魔法世界雖然較為不現實,甚至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浮淺,但卻是在市場的萬用靈丹,拍成電影電視長拍長有呢。」

「棋王也有拍成電影呀。不過已經是二十多年的事了。故事不單是張系國的棋王,連阿城寫的同名小說也混進去了。有梁家輝飾演,不過可能你那時還未出世?」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打算對陌生人輕易透露自己的年齡啊。」她撥一撥劉海,淘氣地笑了。「我只知道作者張系國可是接近五十年代台灣出生的尖子,又到美國加州的Berkeley,拿到碩士及博士學位,成為教授。棋王成書在七十年代,那時還沒有太先進的人工智能科技。今時今日已經有電腦程式可以在各種棋類中完敗人類,不知張系國有甚麼感想?手機收在桌下面,人人都可以是神童啦!」

我有點驚訝,這女孩的想法真的有趣極了。「對呀,以張系國的學歷,要是他符合香港人的資格,單從學歷而言,他大可以去參加特首了。」

她瞪大眼:「我真的不知道為甚麼香港究竟是甚麼地方,一個特首的參選人,竟然可以說如此蠢出鳥來的話,實在令人大吃一驚。奧巴馬也沒有甚麼亮麗的學歷吧,他多年前參選眾議員,也一樣失敗啦。現在還在追逐學歷的話,她的思想比我現在拿著的書,可能還要舊。看棋王裡的表達和鋪陳,在今日二零一六年最後一兩星期,仍然新鮮得很。尤其是在講人性醜惡一方面,更是歷久常新。」

我好意的提醒她:「但即將上任的特朗普,應該也算是葉太口中崇尚的精英中精英。他組的內閣人選的資產總值,應該是美國歷史之最吧?」

她微蹙著眉:「唉。世界的局勢似乎還是很險惡呢。極右勢力上場,保護主義抬頭,英國脫歐,意德法等等大選,叙利亞問題,南北韓以致南海的局勢……真的鐘擺理論?歷史決定論?談第三次世界大戰似乎還很遠,不過似乎香港人也不會太關心吧。大家更希望知道的是,林鄭會不會參加特首選舉。但其實大家根本沒有票呀,又有甚麼好談呢?」

我故意逗了她一下:「你想說我們都是港豬嗎?」

「我不太喜歡這種比喻,但它又是如斯的貼近現實和揮之不去。就好像每個人都有原罪一樣,香港人也有一種成為港豬的原罪。大家想做的,都做了;想講的,也講了。就是去到最後,衝還不衝,那一條底線看起來那麼的小,卻是所有人的生死關。」

她猶如講者般繼續發表演說:「誰可以豁出去,誰又已經準備好家散人亡,身繫囹圄?就是那一刻的遲疑,大家還是希望平凡的過日子算了。誰都會為那一刻的安樂,俯首稱臣。是自欺欺人,卻是人性。但數千年來,很多人都這樣終其一生。沒有對,沒有錯。歷史也只不過是疑幻疑真,當中有其多是史實,亦只能供歷史學家去推敲。」她補充說: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做女孩子不錯,國之將亡,不是仕女有責,而是匹夫有責。我們不去革命,就去結婚,去馬爾代夫,去日本,旁人亦不得異議,還可以吸Like。你們男孩子大概是不行了。」

「不是說男女平等嗎?」我哈一聲笑出聲。

「我是女孩子也知道,從來沒有男女平等這回事。有一些生理的差異,必然會令行為上和思想上相悖,這些是不能改變的事實。我們經痛發脾氣,是合法;你們突然想鬧情緒,是賤格。」

這女孩子很不簡單,儼然是黎明金句王托世。「聽下去似乎很絕望呀。」

女孩子眨眨眼,又攤攤手:「是呀,人生在世就是很絕望。但我們就是在絕望中嘗試樂觀地生存(We are trying to be desperately optimistic)。就算世界沒有大戰,我們依然不會好過。」這個時候,咖啡廳正好播放著一首調子輕快挑皮的歌曲:

“Desmond has a barrow in the market place
Molly is the singer in a band
Desmond says to Molly girl I like your face
And Molly says this as she takes him by the hand

Ob-la-di ob-la-da life goes on blah
La-la how the life goes on
Ob-la-di ob-la-da life goes on blah
La-la how the life goes on”

我故意考她:「知道這首是甚麼來著?」

她向我豎起食指,並且來回轉動幾下:「你要是問我甚麼幾何方程,拓樸空間,當然只得投降,但說到Beatles,我可以Diehard fans呢。」

「失敬失敬。你有所不知,現在有很多人是『而我不知道保羅麥卡尼是誰』的。」

她聳聳肩,「世界在崩壞。很快會有人問誰是貝多芬,誰是莫扎特。人們只會知道蕭邦是賣雪粒的,然後新界有個有機農場。」她看一看手機,就道:「嘩,該死,原來時間都不早了,我要先行告退啦。再見。」她起來,收起書,揹起背囊,推好椅子,向我揮手道別,然後推門,飄然而去,消失於人海中。

我也慢慢的,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如果可以這樣來回顧二零一六年的大事,也不錯啊。這時電話響起,一聽,卻是老婆的聲音:

「喂,你為甚麼還未到?這麼看來,尊下膝蓋似乎都全好了吧?」我一疊聲叫苦,立即撲出室外。偷得浮生,亦需要代價。一想到這裡,雙腿關節已經格格作響,不由得暗暗叫苦。「老婆大人饒命呀~~」

 

 

作者:鵝鑾鼻燈塔

鵝鑾鼻燈塔
前高登講故人。現為廢中。努力抵抗中年危機中。FB PAGE:https://www.facebook.com/Ellan.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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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48612
Date: 2016-12-24 04:09:52
Generated at: 2021-10-21 07:08:43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6/12/24/148612/如果未娶妻,我會愛上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