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愛爾蘭對香港的啟示

 

德里市「自由德里」記念碑

 

近日香港特首選舉鬧得沸沸揚揚,熱議民主派選委應如何策略投票。地球彼岸,北愛爾蘭剛進行了一場提早大選,各派政客正爭取時間組成權力共享政府,以免北愛爾蘭失去本土自治權,不乏港式選戰的影子。北愛爾蘭是英國領土,雖然近在蘇格蘭對岸,但歷史沿革有如一個殖民地。當地聯合派親英國、共和派親愛爾蘭,兩大族群之間的意識形態紛爭,也與香港的政治壁壘十分相似。究竟北愛爾蘭對香港有甚麼啟示?

 

香港的「北愛爾蘭化」

縱觀近年香港大小選舉,各政黨的關係既是壁壘分明,卻又若即若離。壁壘分明的是各政團都清楚歸邊,不是建制派就是非建制派。若即若離的是自從2012年以來,相同派系的候選人在比例代表制的立法會選舉中傾向互相攻擊,而非希望奪取對立陣營的支持者;但臨到勝者全取的區議會和選委選舉,又會擺出同一陣線。

種種跡象,顯示香港政局已經「北愛爾蘭化」,大眾在政治上分成意識形態相異的兩幫。香港有建制對泛民,北愛爾蘭則有聯合對共和。兩派再細分成各大小政黨,分別代表政治手段的溫和與激進、民生立場的保守與革新。明白北愛爾蘭的近代史,不單能讓我們更瞭解英式政治的神髓,而且也能為香港的未來帶來一點啟示。

 

愛爾蘭歷史

相比起大不列顛島,愛爾蘭人煙一直稀少。雖然愛爾蘭自十二世紀末成為英格蘭王國的屬地,但山高皇帝遠,愛爾蘭的本土行政相對獨立。歐洲宗教改革後,愛爾蘭的平民演變成幾個分開的族群。南部的民眾普遍繼續信奉天主教,以務農維生;北部的民眾則與蘇格蘭關係密切,信奉長老會 (Presbyterian) 等新教宗派,多從事工商業;但政治權力卻集中在少數信奉聖公會 (Anglican) 的英籍殖民者手上。

踏入十八世紀,愛爾蘭正式併入聯合王國,與英格蘭、蘇格蘭和威爾斯組成「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即當今英國的前身。但數輪宗教、社會改革造成族群之間分贓不勻,愛爾蘭社會逐漸撕裂。北部信奉新教的族群希望留在聯合王國,成為「聯合派」;南部信奉天主教的族群則希望脫離英國獨立,是為「共和派」。第一次世界大戰完畢後,愛爾蘭的種群衝突使英國不得不把愛爾蘭拆分為「南愛爾蘭」和「北愛爾蘭」,各自為政。由南方廿六郡組成的「南愛爾蘭」旋即宣告獨立,演變成今日的愛爾蘭共和國;北方六郡則選擇留在英國,成為今日的北愛爾蘭。

 

德里市郊一處街道,紅白藍塗色代表該處是聯合派支持者聚居地

北愛爾蘭問題

愛爾蘭分割了,但北愛爾蘭問題隨此而生。北愛爾蘭的聯合派在一夜之間由愛爾蘭全島的少數變成北愛爾蘭的多數,於是選擇性地改變制度,使他們在北愛議蘭各級議會都有執政多數。具體方法包括採用單議席單票制,並以選區重劃和功能組別公司票來維持執政黨的多數議席,相信香港的讀者不會感到陌生。

聯合派的最大黨「阿爾斯特統一黨」(Ulster Unionist Party, UUP) 因著這傾斜的制度,在北愛爾蘭一黨專政了近半世紀。在政治方面,他們不單壓倒了共和派,還扼殺了北愛爾蘭工黨等等小黨的生存空間。聯合派的建制視共和派的民眾為叛國者,在住房、就業等方面對共和派諸多歧視。不過在戰爭席捲全球的三、四十年代,北愛爾蘭還是相對地和平的。

六十年代末,政治改革的呼聲全球響應,北愛爾蘭的公民社會也開始成形。這些改革倡議士既有來自聯合派、也有來自共和派。他們的改革訴求,今日的讀者會覺得似曾相識:例如禁止在就業和房屋分配上歧視天主教徒;禁止警察暴力;一人一票、票值均等。

可惜的是,改革派的訴求得不到兩派勢力的支持。聯合派建制認為改革藍圖對共和派讓步太多;激進共和派則不願承認當時政府的合法性,所以拒絕合作。在一片示威聲中,聯合派和共和派分別成立了自己的武裝組織。六九年夏季,警察以催淚彈鎮壓示威者、武裝組織破壞水利建設,開始了歷時廿年的北愛爾蘭族群武裝衝突 (The Troubles)。

儘管英愛兩國一直保持克制,希望尋求和平解決方案,但武裝衝突還是一發不可收拾。北愛爾蘭政府很快便告失效,使英國政府在七二年取消北愛爾蘭自治政府,由倫敦政府直接管治,並派兵維持秩序。但此舉煽怒了愛爾蘭共和軍(Irish Republican Army, IRA,尋求北愛爾蘭脫離英國、加入愛爾蘭共和國的武裝組織,不是正式軍隊),使衝突火上加油。恐怖襲擊、復仇謀殺比比皆是。

廿年的武裝衝突奪去了三千五百人的性命,當中逾半是平民百姓。大部分衝突都發生在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爾特 (Belfast),但相關的恐襲蔓延至都柏林、倫敦、甚至歐洲大陸。今日倫敦首相府外的重門深鎖,正是因為當年要防備愛爾蘭共和軍的恐襲而開始設立的

 

由槍戰到選戰

無止的衝突,使雙方民眾都對北愛爾蘭的前景心灰意冷。大量民眾在這時期遷離北愛爾蘭,到不受衝突困擾的英格蘭、蘇格蘭、或愛爾蘭共和國定居。

時至八十年代末期,新芬黨 (Sinn Fein) 作為愛爾蘭共和軍的政黨分支,開始(真是絕食至死的)絕食抗議,並在英愛兩國各大小議會選舉取得支持。他們打著「一邊槍戰一邊選戰」(Armalite and ballot box,Armalite 指輕型步槍)的策略,進入英愛兩國促成的談判。聯合派和共和派的領袖終於在九八年耶穌受難節達成協議 (Good Friday Agreement),組成兩派權力共享的聯合政府,並監督派內組織解除武裝。

今日的北愛爾蘭,雖然在族群身份認同方面仍然旗幟鮮明,但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和平共存,並有不少不分族群的學校、政黨和社區組織。政治方面,北愛爾蘭分成兩級議會,立法會 (Northern Ireland Assembly) 共108席,以名單比例代表制選出;地方議會則用單一可轉移票制(single transferable vote)。北愛爾蘭另在英國國會和歐盟議會佔有議席。

比例代表制使政黨變得多元化,函蓋政治光譜上不同定位。共和派方面有兩大黨:新芬黨在政治上較激進、民生上較保守,他們會競逐英國國會議席但堅拒向英女皇宣誓;社民工黨 (Social Democratic and Labour Party) 在政治上較溫和、民生上較進取。聯合派方面則有兩大黨:民主統一黨 (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 政治激進但民生保守;曾經獨大的 UUP 則大致走中間路線;另有數個從聯合派兩大黨分裂出來的小黨佔有議席。舉足輕重的還有兩個不分派系的政黨:主張族群融和的聯盟黨 (Alliance Party) 和主打環保議題的綠黨 (Green Party) 分別是北愛的第五、第六大黨。但到單議席單票制的英國國會大選,聯合派的政黨又會在兩派選民人數相近的選區互相協調,以免鷸蚌相爭。

 

貝爾法斯特市郊一處壁畫,記念絕食抗議至死的共和派社運人士Bobby Sands

借北愛爾蘭顧香港過去

行文至此,相信各位讀者已經看到北愛爾蘭和香港各種相似的地方。香港選民因為親中派和民主派之間的意識影態爭議而變得壁壘分明,儼如北愛的聯合派和共和派。香港立法會從單議席單票制過渡至比例代表制,使選舉生態由民主黨對民建聯的二元對立發展成多黨林立,但兩大陣營又會在勝者全取的立法會功能組別、區議會和選委選舉中分別組成聯盟。

香港各政治板塊之間的關係變化亦有北愛的影子。九八至一二年間,建制派和民主派立法會議員會在議員互選的事務委員會崗位人選上互相禮讓,「又傾又砌」,有如北愛兩派的權力共享協定;競爭法和區議會方案就是不同派系政黨合作的成果。在廿三條立法和國民教育等重大議題,政府甚至會因為大規模遊行示威而讓步。在這「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氣氛下,自由黨和民主黨曾向中間靠攏,有如北愛聯盟黨近年興起。

但當溝通之門關上,中間妥協路線就失去市場。六十年代末期,北愛兩翼政客和民眾冷待改革派,直接造成政局僵化,最終兩翼都武裝起來,導致廿年的流血衝突。自一二年以來的香港,因為梁振英政府和習近平政府的高壓統治,人稱「乳鴿」的民主黨新一代領袖明顯步向激進,自由黨亦寧願犧牲周永勤也要向建制派歸邊,標榜中間路線的新思維、民主思路則在選舉中毫無寸進。

而當政治勢力不肯讓步,抗爭手段就越趨暴力。六八年,北愛爾蘭政府無視共和派和改革派集會訴求,並且禁制示威。其後警察圍毆違反禁令的德里市(Derry,聯合派稱 Londonderry)共和派示威者,此舉激怒了更多示威者去佔領德里市泥炭街 (Bogside),禁止警察進入。翌年警方施放催淚彈,進攻泥炭街;同日,警察、聯合派和共和派武裝組織在貝爾法斯特爆發槍戰。由頒下禁制令到首次致命衝突,前後只消一年。

似曾相識吧?由一四年人大對香港真普選落閘,到佔中佔旺、警察施放催淚彈驅趕夏慤道示威者,到警察「疑似」圍毆示威者,再到一六年魚蛋暴動、示威者掟磚、縱火,前後也只有一年半時間。

 

借北愛爾蘭瞻香港未來

北愛爾蘭的教訓是悲觀的。只要當權者一日不對反對派作出任何妥協,抗爭的武力一日都只會繼續昇級。近月,主張「以武制暴」本土民主前線已經在示威中持盾擺陣,勢同準軍事組織。香港示威者的「勇武」還要昇級到甚麼地步?何時會有第一個示威者或警察在衝突中喪生?

雖然香港人的意識形態之爭只有數十年歷史,不像北愛爾蘭數以世紀計的宗教族群矛盾,但香港衝突升溫的條件不亞於北愛。皆因北愛人若然不想抗爭,共和派支持者可以自由移民到愛爾蘭共和國,聯合派支持者也可以自由移民到英格蘭、蘇格蘭或威爾斯。可是香港人沒有自由移民歐盟或英聯邦的權利,對中共不滿的香港人只能繼續抗爭。

北愛爾蘭的故事告訴我們,長期的意識形態之爭必然衍生不同的族群身份認同。數十年的衝突和改革,使北愛爾蘭的年輕人發展出一套既異於愛爾蘭人 (Irish)、又異於英國人 (British) 的「北愛爾蘭人」 (Northern Irish) 身份認同,近年的人口普查不得不在「種族」一欄提供「北愛爾蘭人」選項。二百萬北愛爾蘭人都有自己的種族,何況被區隔半世紀的七百萬香港人?筆者僑居英國多年,發覺英國人近年在言談間越來越不當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相信也是受年輕一代香港留學生的影響。中國和香港政府必須接受香港人已經發展出一套與大陸人不同的族群身份認同,繼續談「血濃於水」、「人心回歸」是自欺欺人。

可幸香港的衝突還未發展到槍擊恐襲的地步,近月的發展也顯示情況不一定繼續惡化下去。梁振英特首在一片倒采中宣告不尋求連任,可見各行各業的壓力並非白費。另一方面,由港獨派到保守民主派各板塊的專業人士組成非建制派大聯盟,求同存異,合作贏取選委會議席;部分特首參選人也開始不分派系地拜見政治領袖,尋求支持。這些舉動有如九十年代初期,北愛共和派各黨先行談判,再獲英愛兩國政府邀請,加入和平進程的影子。

 

兩手準備,放長雙眼

無論是親建制派、親反對派、還是討厭政治,香港人都需要兩手準備。悲觀地看,香港的政治衝突勢將昇級,香港人要有心理準備,流血衝突或會成為常態。但樂觀地看,特首選舉進行得如火如荼,各派系若有互相讓步的胸襟,一切都可能有轉機。最後一提,雖然政府擲地有聲地說中央對香港的「基本方針」不容有變,但是縱觀中華人民共和國六十多年歷史,究竟有多少政策真的「不容有變」,讀者心中有數。

由愛爾蘭南北分割到耶穌受難節協議,歷時共七十多年。北愛爾蘭的歷史提醒香港人,政制改革不爭朝夕,只要放長雙眼,建立好自己一套政策論述,做好抗爭、妥協兩手準備,一切皆有可能。此刻北愛爾蘭對香港的啟示雖然悲觀,但並非絕望。

(原文刊於劍橋大學學生刊物《橋望》,特此改篇轉載以饗廣大讀者。)

作者:Deryck Chan

基督徒、工程師、旅英港人,劍橋大學畢業生,在修讀本科時曾接受業餘神學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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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54899
Date: 2017-03-14 20:10:24
Generated at: 2021-10-21 00:3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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