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還沒有人聽過《一念無明》時--黃進Vs健吾 答問記

 

 

健吾:有天我轉發了你的電影Trailer,你的朋友很緊張地在留言Tag你的名字,我轉發的原因是因為我覺得「幾好睇」,我看完電影很想跟導演聊聊天,我選擇做903國民教育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可能是903國民教育選擇了我 ,我覺得如果這個世界有人正在做有趣的作品,我們想更多受眾可以過來看看,所以我想跟導演「傾下計」,黃進,1988年出世,《一念無明》的新導演,城市大學畢業 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黃進:剛完成香港第一場放映,從多倫多電影節回來,反應比想像中好,裡面有很多沉重的議題,非常沉重的電影。

健吾:怎麼這樣說自己的電影?

黃進:沉重不一定是負面。有時候我們需要面對沉重或不好的事,我們才可以真正知道如何走下去。這是我們在這世代想做的事。

健吾:你是不是不太習慣跟別人說自己的事?你一直在說電影的事,但我不能光只透過你的電影去解讀你,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會成為這部電影的導演呢?

黃進:我和編劇Florence(陳楚珩)一直想創作的電影,不只是為了娛樂,而是做更多令人思考的事,但在香港工業裡,如果你想做的東西票房不賣,不令人開心快樂,便很難發生。我們很想嘗試,而契機就是創意香港的Funding,於是就有了《一念無明》,不好意思,我不停地說這電影,不習慣說自己的事,因為這部電影已經是我了。

健吾:為什麼會成為導演?
黃進:我們拍電影不是為了成為導演或是編劇,不是因為嚮往崗位,我只是想找個方法最接近作品,能夠找最大的空間與作品相處,去觀察作品需要什麼,好像你很愛一個人,你想接近她更多,導演就是與作品朝夕相對的人,這就是我最接近作品和令我創作的方法和地方,所以我去學好我去做。

 

一念無明是一個階級的故事

健吾:你的家庭背景是怎樣的?
黃進:不算富足,但非常安穩,是個令我有空間做想做的事的家庭。

健吾:我這麼問是因為《一念無明》正在說的是一個「有趣」的階級的故事,一個中產因為鬱躁症,他的人生徹底被摧毀、改變,本來過著正常既香港人生活,有一個嚮往幸福安穩的女友,這麼一個中環青年才俊,從醫院出來後,要跟爸爸一齊住劏房;這是一個挑戰我們對階級的理解和認知的故事,黃進又是怎樣去理解住劏房的人現在的狀態?

黃進:為什麼要拍劏房,除了因電影作為一個城市紀錄十分重要,另一個原因是劏房不只是一個城市現象,而是整個城市的縮影,我們從小被逼在一個很細的空間生活,不止物理上的空間,而是思考空間,甚至情緒上的空間也很小;我們只有很少選擇,甚至被訓練到不停地強逼同人相處。我們寫中產變了基層,其實我們不是在說中產有什麼優勢,而是中產和其他人一樣suffer。我們被教育的價值觀,是大家都在追逐不需要的東西,但只能不斷追逐。你在生存著,你對生活沒有其他想像,個個上到車買到樓的人,其實單位都不是比劏房間房大幾多,它一樣狹窄,不過升降機很漂亮,大堂很堂皇,但上到樓一樣很「逼」。人就是被教育成「我這樣很幸福」,上到車買到樓的人終其一生都在追逐一些折磨他們的事。我們不應該這樣生活,這種事在不同階層都在發生中。我們不單是說我們很可憐,或者想用一個向下望的目光看基層,其實我們都一樣,即使不同崗位都在這個城市Suffer中。

 

裝睡的人

健吾:黃進你1988年幾月幾日出生?
黃進:12月7日。

健吾:我正在和一個1988年的人傾計,如果你們一向對香港年輕人有一定既有概念,只是覺得他們沒有思想,對城市沒愛沒思考,什麼都不懂,不顧一切然後去過普通人生的人,我相信黃進不是一個普通人,上來903國民教育都不是一個普通人。

健吾: 為什麼是黃衍仁?我問這問題是因為《一念無明》中有首歌是黃衍仁的《裝睡的人》,這首歌在全香港大氣電波首播的那天日就是《903國民教育》節目。

黃進:真的?

健吾: 因為黃衍仁是獨立歌手,他都只在面書發佈消息,然後我聽到他的歌,我就問佢可不可以播,他問全首定半首?我話我不知道,「播得幾多得幾多,咁你有幾多比我?」 他給了一個6分幾鐘的版本給我。我記得我斷斷續續有播過,其實「裝睡的人」四個字其實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震撼。其實這個說法其實係時事評論界,如果我沒記錯,我是第二個寫,就是你永遠沒辦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這個是我在一個偶爾機會看到某間國內書店,作家周廉的書《你沒有辦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我發現其實裝睡是個很合理的狀態,當你去到余文樂般患鬱躁症,然後你去了劏房住,然後「食唔安坐唔落訓唔到」,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訓係度」,因為這個不正常的世界裝正常,能好好逃避的出口就是「我累了」。

黃進:或者是一個好卑微的方法。

健吾: 你選擇了這首歌很觸動我,為什麼要選這首歌呢?

黃進:這首歌我們都在網絡上聽了很久,不停play不停loop時,香港正發生什麼事,城市發生什麼事,看歌的mv就看到,或者歌詞和曲,跟當時城市發生的事緊扣在一起。坦白說我有少少私心。

健吾:你喜歡黃衍仁?

黃進:我喜歡黃衍仁的音樂,raw但很溫暖。對主流來說可能很怪,頭段很壓迫,或者急亂,但就是這城市的節奏。

 

一念是傘後的情緒梳理

健吾:你也不用擔心,903是一個給怪人發聲的地方。你覺得你的電影,說的是城市的壓迫、香港的情感和「裝睡的感覺」。你不覺得裝睡很合理嗎?我有朋友跟我說了一個故事,很有趣。我們在笑或說「裝睡」的人,問題是,我們醒了,也不可以做到什麼。這是我這些時候,一星期天天要做時評節目的感觸。或許你不知道我是做什麼的。我在881做一個時評節目,叫《人民大道中》。我亦在903做《903國民教育》。我也是我的面書專頁的管理者,我天天都要看很多新聞。如果你問我,如果我是一個普通人,我選擇裝睡的原因,我會答你:我改變不了世界」。舉一個簡單的例子,這個星期發生了一單新聞,是立法會主席的選舉。其中,管有當時舉行選主席權力那位議員認為他在當一個「主持」的角色,而不是一個「主席」的廷色,那個人叫梁耀忠。他有權質疑其中的參選人的參選資格。但他覺得他良心過意不去,於是他選擇離開會議廳之後叫其他人主持會議。立法會前主席曾鈺成就對傳媒逆 ,其實選主席的時候(梁氏)有主席權利。所以,他可以令某些被傳媒甚至大眾質疑的參選人是否應該參選。

黃進:即是當下已經可以行使那個權力吧,其實。

健吾:但是他沒有做到。然後大家在網上很激動。甚至好失望。覺得為什麼當非建制派經常說建制派如何打壓他們,如何令他們沒有辦法在議會做可以做的事,當他們有機會令議會被非建制派管有多一點權力的時候,他沒有做到。我看到好多朋友的面書,一些很堅毅的深黃絲,對此事不發一言。然後他們就在面書鬧人在宣誓時講粗口,黃進我醒了,但我好痛啊。

黃進:我想說一件事,剛想到的。這事要討論的點有很多,好像我們剛才看的電影(一念無明),整個戲令人好心痛好錐心,但我們有時相信必需正面,不好的事情,都應該挖開來看一下。那件事會令你醒,我們在說的是一種充權。如果有一點劇透,曾志偉的角色,他作為一情緒病患的家屬,他是一個典型的loser,電影想說的是:我們覺得,這電影不是令你快樂的電影。但在這個時代,你問我和編劇,我們不能夠再輕易的高舉正能量樂觀。我們看到的問題有很多,我們看到世界有多壞,我們不可以再無視我們看到的事。我們覺得,真正的積極,是要我們這個世界去積極勇敢的面對黑暗,勇敢的將問題挖出來的積極。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積極,而不是蓋住他,無事地歌舞昇平,我們要正面地面對錯的事情,面對不好的自己,我們才有辦法成為更好的人。

健吾:但我只是心痛。不是你們電影的問題。而是當我看到某程度上我們看到的事情,我開始羨慕那個離開了香港的角色:他在過世界覺得正常、成功的他的生活。而家人對他而言,是可有可無的。他可以用錢解決很多問題,而他是在整個戲中,得到最多愛的一個人。我有朋友跟我說了一個故事,又說說給你聽:我有一個朋友,天天迫地鐵巴士上班,然後他對世界的接觸,就是五條動新聞。他說他上車,就會插耳筒,聽五條動新聞。他說五條就足夠。

黃進:那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健吾:對,他很有原則,五條之後,他就會過回自己的生活。他是在金融界的人,賺錢不是特別多但不會生活不了。然後你問他將來怎麼算?他說他會跟太太和孩子到澳洲住五年,之後移民。我覺得他們才是最後的答案。他們在這個環境中,迫著裝正常,但每一個都要想辦法離開。每個人都有很多恐懼,很多不安,在這個環境中,我們都在找一個合理的逃生口。這才是我覺得《一念無明》跟香港最緊密的關係。在雨傘之後,我們都說想很多人要醒覺,想大家多關心世界。但你醒了又如何?不如,你給我繼續裝睡吧。因為我裝睡就不需要面對這個世界的可怕和殘酷。

黃進:我也是很困惑的

黃進:我們開了「佔領」這題目……其實這電影創作,都是在梳理或整理我們這個城市在「雨傘後佔領」的氛圍下,我們的無力感。大家都很軟弱。這件事不可恥,但大家都好想逃避。好make sense。我們有誰感覺不了?在戲中,我想說的是,你的軟弱,都是你需要直視的部份。不是說抹殺、迴避或否認他,否認軟弱。而是,我們要看看你軟弱恐懼的是什麼。你要承認了你怕,你才會想辦法解決。你一直都說我不怕我不怕,為什麼你不怕?你不怕,就不會去解決呀。當然,後佔領,整個氛圍,我們都是好軟弱好無力,好多人想放棄的時候,但我們不肯去檢視這件事,我們一直蓋著一層很薄很薄的保鮮紙一樣。我們繼續日常生活啦,然後我們適度地,如你剛說,看五條動新聞,不能夠刺激我們太多了,我們適度地去關心社會,我拿一些贖罪券,或有調節地去看能傷害我影響我情緒的關注這城市的事,但大家都知道這是很消極的方法。但我們真的是時候拿回那張皺了的保鮮紙,去看看我們需要什麼,害怕什麼,我們軟弱亦因為我們需要擁抱自己的地方,然後我們才有下一步。如果不是這樣,我們一直這樣子,就沒有下一個想像。

健吾:那你覺得香港的人,經歷了一個這麼大的社會運動之後,一個這麼激烈的選舉,我們下一個想像是什麼?

黃進:我真的不知。好坦白,我都梳理不了。我相信很多人都是。

健吾:你梳理不了的,大概是什麼?

黃進:單單只是我們以後努力做或付出的,我們以後相信認識的方法,好多事情已經失效。而我們要對抗的可能的強力程度也真的太強。強到一個地步你覺得放棄很合理。我還可以做什麼?還可以如何?我們以後走下去會是什麼方法?會是什麼信念?會是什麼路線?我也不知道。是一個好混沌的狀態。好坦白說,這幾年往好的方面想,應該有一個非常百花齊放的政治社會的路線上的思考,一個反思亦都可以激撞很多新的東西出來,大家去審視一下如何行。你問我可以如何,我相信我都不知道可以如何答你。這這一點,我們都要承認,我都好困惑。

健吾:其實,大部份人都沒有看到《一念無明》,再看就是三月的時候,不如我面對面跟黃進說一下我對這戲的感受。第一、我很久沒有看過一個新導演可以如此完整的交代故事給我看。而這一點,也是我覺得我最近少看港產片的主要原因。所以,恭喜你,你成功了一部份。第二是,我好期待你做完這戲之後,可以如何做別的商業片。可以做一套,純粹令我開心,或純粹令我想哭的電影。

黃進:其實都有很多人問我這一條問題:你第一套電影就這樣子呀!他本身,就是一個奇怪的狀態。就是:唉,我們用一個很indie或很獨立的創作方法,或真的是一個很獨立的文本,而我們經常想試,用商業的包裝去做一套獨立的電影。我希望有些人會因為阿樂(余文樂)或志偉哥(曾志偉)來看,之後,電影可以連結到他們,可以令他們有得著,或真的可以令他們帶一些反思到生活中,你講商業片,其實我一點也不抗拒商業片。絕對,我以皇幾年在工業入面受的訓練,都是商業片的訓練,我的想法是:我以作品先行。如果作品需要商業片的製作,我就會去做。如我最近在想,如果我想做一套七、八、九十年代的電影,我就必然需要一個商業片的配套。正如你想畫畫,你想畫一幅什麼畫,就用什麼顏料一樣。

健吾:我一直都覺得,香港有很多傑出的定義。黃進是不是傑出,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多謝《一念無明》的導演黃進。祝這一套電影,可以令你涉足地球每一個角落。

 

後記:這是一封家書,一封叫我們勇敢的家書

這個訪問,是2016年亞洲電影節的時候做的訪問,那時候,是十月十三日。今天,四月十三日那時候,立法會選舉完結,特首選舉沒有開始,我看了這一套電影,滿腹牢騷。我跟黃進也不是認識的,只是在看完電影,在The One 的地下,做了一小時的訪問。那一刻,本屆金像獎的最佳配樂波多野裕介和監製麥曦茵在一邊抽煙一邊等黃進,好像要跟一些前輩吃宵夜之類的。

那時候,我看完電影,我只是在想:唉。這戲,怎賣?《幸運是我》二百萬,《樹大招風》七百萬。這種電影,如果只是幾百萬收場,真的合理嗎?

結果,終都過一千萬了。我想說,我花了這麼多時間說這電影,不是因為黃進很帥(是,他是帥的),而是,這一段訪問,這一段,我們在一個淒冷的晚上,聊的這一段香港家書。

 

 

作者:健吾

健吾
專欄作家、記者、編輯……商業電台節目《903國民教育》、《光明頂》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講師。著書超過40本。email:[email protected] |Facebook: facebook.com/kengopage |微博:t.sina.com.cn/kengowri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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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57589
Date: 2017-04-16 00:23:45
Generated at: 2020-09-22 11:44:38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7/04/16/157589/當一念無明還沒有知道之時-黃進-vs-健吾 問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