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六月四日,讀《斷劍——中途島會戰不為人知的真相》

 

 

對於軍事愛好者來說,六月四日有一件更比坦克對付平民呢種強弱懸殊對抗更引人入勝的大事,就是一九四二年、美日交鋒的中途島會戰。一直以來,此戰被史家稱為「決定性會戰」,而美勝日負的分野,即更繫於六月四日早上的「命運六分鐘」,謂︰美軍運氣好,炸毁了日軍四艘航空母艦,而此戰之後,美日軍事力量逆轉,至於所謂「中途島會戰的勝利,決定了美國嬴得太平洋戰爭」。

《斷劍》這部厚一吋二分的巨著,詳盡地用日軍的角度重新檢視一九四二年會戰的前因、過程和後果。這本書特別指出︰我們一直理解、分析的中途島會戰,有很多真相被掩蓋,比較舊的戰史引用了不誠實證人的著述,所以,該書的作者翻查美日雙方的官方記錄(包括航海日誌、飛機出擊記錄、事後的日語報告、當時的作戰手冊等等),採集更多證人的供詞,深入分析日軍的組織、行為、操作標準,從而做出更為仔細的推理,很多幾十年來的總結、教訓、對人物的功過評論(特別是日方的將領及參謀的戰略、戰術問題),原來經不起仔細的推敲,要重新著述。

軍事同好,請你去買本書自已睇,非常過癮、實在太精彩,其中資料詳盡,分析精密和討論深入,值得十小時以上的閱讀,甚至花時間再讀,而下文可以不必理會。因為下文係為一般讀者寫的雞精,旨在糾正一般史書對中途島會戰的主要的誤解︰

 

「決定性會戰」乎?

其實,中途島之戰的結果如何,也不會改變太平洋戰爭的最終結果,所以,它不是一場「決定性會戰」。

首先,山本五十六一直希冀以勝仗促和談並不會因中途島的勝利而發生。美國不會像四十年前的沙俄般,與日本簽訂城下之盟,承認日本在中國大陸和東南亞的佔領。從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已經非常清楚其國力能夠戰勝日本,只是時間多長的問題,美國沒有讓步的理由。日本方面,1942年中的戰況在表面上對其有利,蔣介石龜縮在重慶、英軍連緬甸都守唔住,荷蘭連本土都丟失了根本無力討回印尼諸島,日本可以在和談桌上吐出多少土地來換取和平?更何況要在勝仗之後讓利停戰?以當時日本軍人的性格,只會乘勝追擊,不會見好即收,山本五十六在會戰勝利後更加不可能說服日本政府去和談。

題外話︰由此觀之,戰後對山本五十六的論述有極大問題︰山本真的認為日本會在橫掃亞洲之後與美國和談?果真有這個想法,一就是山本太天真,一就是山本不理解他的上級和日本的政治。這兩個都不太可能。反之,以山本賭徒性格,他根本從一開始就想著帶領聯合艦隊Show hand再Show hand,(諗起賭俠裡的的周星星)。他的唯一戰略,就是不斷的會戰勝利來最終打敗美國,縱然機會渺茫,但他亦無其他選擇。(或者,我應該另開文章來討論。)

第二,中途島的勝負不會改變日本戰敗的命運。就算日本那天打沉了約克鎮號、大黃鋒號同企業號,佔據中途島,四艘航母全身而退,在接下來的1943、1944和1945年又如何過呢?

翻歷史,在得到東南亞後,日本的軍事機器其實沒有大幅增長過,單講造艦計劃,日本只能做到每年一艘航空母艦,若干支援艦艇。但美國可以保證每月有一艘航空母艦下水,還未計數之不盡的支援艦艇和運送物資的商船。美國的數量優勢只會每月增長,日本就年年食老本。美國的船今日沉了下個月就補夠兩隻,日本玩完一艘就無一艘。就算聯合艦隊可以每戰必勝,它可以每次都無穿無爛嗎?何況在大會戰之外,還會有無數的遭遇戰、小會戰。反正只要打下去,不管有沒有第二次、第三次的中途島式的大會戰,日本都會被美國的數量優勢拖挎。

 

美軍以少勝多?

大部份的戰史,會把整個出發前往中途島的聯合艦隊算進會戰的戰鬥序列,得出日艦百艘而美艦只得幾十艘的巨大差距。部份較精細的著作,則只計算參與戰鬥的機動部隊,即為四艘航空母艦、248架艦載機、加上29艘戰列艦、巡洋艦和驅逐艦。美軍呢,則有三艘航空母艦,233架艦載機、22艘巡洋艦和驅逐艦。牌面看,仍是日方佔優。

作者指出,雙方的實力不可以這樣比較。中途島海戰靠飛機長途奔襲,戰艦、巡洋艦和驅逐艦不能算入攻擊戰力,他們只是航空母艦的防空炮塔。而上面的美軍序列,則遺漏了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艦︰中途島和它的陸基飛機127架,而這些都是有效戰力,亦真的襲擊過日艦。以此算來,美軍有四條飛行甲板,與日軍打平。飛機數量達363架,比日軍多近百份之五十。雖然,在1942年日艦載機有性能和機師質素上的優勢,但不至於可以抵銷美軍的數量優勢吧?

以此觀之,美軍以少勝多是誇張戰功的說法了。

 

 

「命運六分鐘」乎?日本敗仗純粹因為行衰運?

這本書同其他著作不同的地方,就是解構了四艘日本航空母艦如何沉沒、為何如此脆弱。以往有幾點被忽視了。

運氣真的很重要,大海茫茫,就算航空母艦咁大隻,幾十公里外看過去也不過幾點灰色和黑色。美軍飛機分幾輪到逹日艦上空,遇上沒有零戰護航的幾分鐘,轟炸正中日艦死穴,不能說沒有運氣成份。

但是,光憑這些運氣,是不會做成美軍的大勝。就戰術而言,有些觀點正確,有些需要修正,而需要修正的觀點,會給後世更多教訓。作者認同的觀點包括︰日本的作戰計劃閉門做車,情報戰失敗,偵察錯失以致未有及早發現美艦。然而,作者對一些觀點作了指正。

第一件,有批評南雲忠一花時間換裝魚雷、先接收戰鬥機以致延誤出擊時機,是指揮官失誤,南雲要負上責任。作者的分柝認為,南雲的決定是日本海軍指揮手冊的標準做法,他的決定沒有錯,只可惜他就差了幾分鐘,令他的飛機未能在美機來襲前出發。日本艦載機的標準戰法,轟炸機要用魚雷打戰艦、要有戰鬥機護航、四艘母艦的飛機要在空中完成編隊,成群襲向目標。南雲和他的機動部隊,已經盡全力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機隊出發的準備工作,在甲板上開始出擊。可以怪南雲沒有創意、沒有因時制宜,不能罵他失職。而且,日海軍的文化是規規矩矩做事,南雲不是山本,他和他的團隊不會想像超越正常戰法的臨場決定。

第二件,日本航空母艦的內在設計邏輯令其中彈後難以滅火救艦,無法挽回。作者深入研究日艦中彈的位置、滅火救援的過程,並對比美英日的航空母艦情況,總結出,日本航空母艦採用的密封式機庫設計,雖然可以百分百屏閉艙內燈光,保障艦船不被發現,但在中彈之時,艙內高溫無法疏散,滅火困難,且容易死灰復燃。儲存的油料炸彈無法移除,引發二次、三次的爆炸,縱有奮不顧身的救火隊,還是欲救無從。反觀美國航空母艦,機庫採用開放式,通風透氣,有事之時,飛機、炸彈、油料通通丟入大海,在以後的戰事裡證明,這設計保障了航空母艦的中彈存活率。在生存和隱身的取捨中,美日不同的選擇導致了不同的後果。

 

日軍的損失

大部份簡單的舊軍史會粗略地說︰「日軍損失大量精英飛機師導致日後的戰鬥失利」。但作者提問︰點解山本五十六在之後幾個月就可以發動二千架以上的飛機轟炸馬利安納群島的美國海軍?

日軍最大的損失不是飛機師和戰機,而是機動力之源︰航空母艦的甲板。作者指出,四艘大型航空母艦的損失令聯合艦隊不能再帶著幾百架戰機長途突擊,機動部隊剩下翔鳳、瑞鶴,縱然出戰都不能實現以往的飽和轟炸效果。日本在東南亞的攻略,自此受制於陸基飛機的航程。

其次,是船員的損失。一般戰史,聚焦於前線作戰的功勛和英雄事蹟。實際上,影響勝負的更多是看不見的後勤和整備。中途島海域損失的四艘航空母艦,連同在珊瑚海重創的兩艘,令聯合艦隊損失了富經驗,能有效營運的整備團隊。據作者調查,中途島之後,日本艦載機的整備時間長了,出擊沒有以往快速有效。這些都直接影響艦隊能否抓住戰機,先發制人。與飛機師不一樣,艦上整備的流程,很難在岸上訓練,要靠實地累積經驗,與艦上的設備溶為一體。何況這些低層人員,不會是日本高層將領和參謀重視的細節呢!

 

除了以上的歷史觀點修正外,《斷劍》一書講解了很多日本參謀流程、艦上作業的細節,這些細節如何影響中途島一戰的勝敗。該書亦詳述了兩方的戰後檢討,值得深入研究者精讀。

毋忘六四,毋忘戰爭的教訓,在此紀念日,謹以此文章向不畏強敵而勇往直前的美日軍人致敬!

 

作者:白恩樑

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陶潛《五柳先生傳》)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載)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論語.述而) 創業要準備一桶血,而最大的創業就是打天下。(王強,《亞洲週刊》訪問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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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60978
Date: 2017-06-03 04:29:34
Generated at: 2021-12-09 06:39:17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7/06/03/160978/紀念六月四日,讀《斷劍-中途島會戰不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