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英國評估：香港問題上退讓是縱容中國帝國主義

1945年，新加坡華人上街慶祝日本投降，他們一起拉著大幅中華民國國旗，上書「祖國萬歲」。由於英屬新加坡及馬來亞華人佔人口比例很重，當時英國十分擔心中國政府會滲透當地（圖片來源：英文維基百科History of Singapore條目）

筆者曾經認為，香港97年前的原有制度及自治地位削弱，其他亞洲國家會因而得益，尤其是不少香港人嚮往的台灣及新加坡， 香港的人才及資金都會轉到兩地去。但近一年，我發覺這種想法不太準確。在短期內，台灣新加坡等國固然會因香港「赤化」而得利，但中、長期來說，它們都會受害。因為若北京完全「攻陷」香港，而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又完全坐視不理，中國就會更敢於向台灣及其他亞洲國家「亮劍」，各亞太區國家會更受威脅，亞太區局勢更形不穩。近來翻閱1940年代英國殖民地部（Colonial Office）的檔案，才發現早在日本投降後不久，英國政府內部已有評估報告，提及這種觀點。

「在香港問題上讓步，無法安撫平息中國帝國主義」

在太平洋戰爭後期， 美國勝利在望，當時中國國民政府作為盟國成員，剛與英美締結新約，取消其在華的治外法權及租界。日本投降後，國府收回所有西方及日本租界，只餘下 「九龍租借地」（即英方口中的「新界」），蔣介石希望乘勢收回之，並進而結束英國在香港全境的統治，「終結百年國恥」。雖然日本投降後，英國在港統治即時恢復，但當時英方仍然備受壓力，有可能要對中方讓步（如接受中英共管新界）。可是，根據英國殖民地部檔案CO 537/1656，當時英國跨部門的「遠東委員會」（Far Eastern Committee）屬下的「遠東民政規劃組」（Far Eastern Civil Planning Unit）於1946年1月所完成的「英國遠東政策」（British Policy in the Far East）最高機密報告初稿，其附件六「香港地位」（The status of Hong Kong）就指出基於數項原因，英方不應該在香港問題上，對中國有任何讓步，而第一個談到的理據，就是要遏制「中國的帝國主義」：

「思考香港問題，必須顧及中國的民族主義及其在全亞洲的種族擴張政策這個大背景。我們可以說在香港問題上的任何讓步，不僅無法「安撫平息」（”appeasing”）中國的帝國主義，而且會被看作示弱。之後隨而之來的，就是中方再次高呼要收回整個香港，而且此等讓步，難免會鼓勵中方在東南亞生事，以求滿足其在該地區的領土申索及野心（Chinese claims and ambitions in South East Asia），尤其是中國有了這種鼓勵後，會致力將東南亞各地（如馬來亞）的華人在政治上組織起來。無論中國國內充斥著什麼難題及紛爭，我們都必須預期中國會採取所有方法，以達致其「和平滲透」（“peaceful penetration”）東南亞各地之目的。」1

簡而言之，該報告認為若英方將全香港交出，不但不能滿足中國的胃口，更會鼓勵中國在東南亞擴張，尤其是在英國另一個亞洲殖民地馬來亞半島，在1947年該地人口接近40％是華人（不計新加坡）2。

香港異於中國的制度及地位，是戰後亞洲秩序的一環

最近美國指出中國及俄國，試圖改變二戰後的國際秩序。台灣的事實獨立，以及其與日本等國所組成的「第一島鏈」，就是二戰後冷戰間建立的亞洲國際秩序之重要部份。戰後英屬香港實行的制度，以及不受中國完全操控的自治地位，使香港發展為國際交往樞紐及金融中心，這亦是戰後亞太國際秩序的一環。1980年代鄧小平所承諾的「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就客觀效果而言，也是維持這種 國際秩序。1997年後，北京仍容許美國戰艦一如以往，定期訪問香港，也是延續了美國在亞洲冷戰時間所建立的傳統。

可是，近年北京宣稱擁有香港的「全面管治權」，但同時又表示「一國兩制」不變，即是既要牢牢控制香港，但又想繼續利用香港的既有國際地位來謀利，這實意味著中國政府想將戰後亞洲秩序（以至世界秩序），調校至對自己完全有利。英國國勢積弱又想求於中國，固然無視中國違反《聯合聲明》的承諾（如繼續說一國兩制「運作良好」），可是美國官方對於北京侵蝕香港自治，也只限於表示關注及譴責，並沒有實際行動，至今美國仍未公開認真檢討《美國－香港政策法》。

香港赤化會否令中國低估美國在亞太決心？

要有效回應北京對香港的過份干預，美國不須主動介入香港事務，更不用費一兵一卒，只需公開宣布廢除《美國－香港政策法》，正式取消對香港自治地位的承認即可。可是，美方至今仍沒有這樣做 。這不禁令人問美國這種不作為，會否令中方低估美國維持亞太秩序的決心。人們（可能包括北京）會想既然美國對香港「赤化」無實質回應，又不敢以武力阻止北韓發展核武，這樣，當解放軍進攻台灣時，美方又會否決心出兵阻止？美國又會否有力阻止中國取得南海的完全控制權？ 最近出版的The Chinese Invasion Threat: Taiwan’s Defense and American Strategy in Asia一書，其作者易思安（Ian Easton）在一次訪問中就提到，中國領導層可能會認為台灣不是中國對手，在不久的將來，更可能相信自己能夠在亞太區打敗美國3。

總而言之，香港的前途與命運，並非只關香港及全中國的事，還關係到其他亞洲國家的切身利益以至安全。因此，近二十年香港民間抗拒北京干預的各式反抗運動，具有全球意義。

1. 原文為“The problem of Hong Kong must be considered against the background of China’s policy of nationalism and racial expansion throughout Asia. It is arguable that any concession in Hong Kong, far from ‘appeasing’ Chinese imperialism, would be regarded as a sign of weakness and would be followed in due course by renewed agitation for the retrocession of the whole of Hong Kong, and that a concession in regard to Hong Kong could hardly fail to stimulate agitation in regard to Chinese claims and ambitions in South East Asia generally, and in particular to her efforts to organise politically the Chinese communities in such countries as Malaya. No matter what internal weakness and division may prevail in China it must be expected that the Chinese will neglect no means to further their aims of ‘peaceful penetration’ in these territories. “，
   引自”Annex VI of draft paper on ‘British Foreign Policy in the Far East’prepared by Civil Planning Unit for Far Eastern Committee in January, 1946”(Top Secret), p.2, CO 537/1656. [↩]
2. Charles Hirschman “Demographic Trends in Peninsular Malaysia 1937-1970″，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 6(1) (1980 March), p.111 [↩]
3. Prashanth Parameswaran, “Ian Easton on Military Dynamics in Cross-Strait Relations”, the Diplomat, 1 Nov 2017, 於2017年12月26日查閱。 [↩]

作者：毛來由

香港史研究者，正研究二十世紀香港政治及社會史。希望一生都以歷史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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