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時三十五分,我步出扶手電梯,踏進九龍塘地鐵站的月台,從遠處的指示牌上閃耀出離下一列地鐵停靠本站的時間,還有一分鐘。
我迅速環視了一遍月台,只見三、兩個人影在遠處晃動,整個地方充斥著一種寧靜,結伴著的就只有在地底才能聽到的獨有空氣聲。
被這份聲音包裹著的我感到很安詳。
很難想像在白天時人聲嘈雜、熙來攘往、車水馬龍,每走兩步便要停下來讓路的九龍塘地鐵站竟然會有這麼令人愜意與悠閒的時刻,就像雨後的清晨、深秋的密林一樣,給人一種治癒的感覺。
閘門被空氣推擠的聲響像鳥鳴般在身旁奏起,遠處漸漸傳來「噠噠噠」的地鐵聲,整個月台的氣壓下降,空氣的流動亦為之改變,從本應關得緊密的閘門縫隙中,我好像能感覺到有一絲涼風直往臉上吹去。
「青,怎樣說呢?你就是太多情緒,感覺太敏銳了,你知不知道這樣是不好的。」我在腦海中再次浮現前任男朋友對我的評價。記憶中,他總是掛著一臉遲鈍的笑容,不知為何,那時的我認為這樣的笑容很有魅力,像一尊彌勒佛似的,雖然看上去有點蠢,卻令人聯想到與世無爭,坐落在偏遠地區,古意盎然的寺院。這寺院簡陋頹敗,卻讓人感到安祥。
地鐵愈來愈近,整個世界亦隨之震動,地面、牆壁、玻璃閘門,連同廣告橫額上那個說不出名字,穿得一身花肖滑稽,臉上繪畫著銀黑顏料,如同外星人一般,手裡執著髮膠的男模特兒也跟著晃動起來。我一生從未經歷過地震,但我能想像真的地震時,可能有是這個樣子。
我不自覺地越過印在地上因安全理由而刻上的黃線,站在月台的邊緣眺望,見到在閘門的另一面,有道規模不小的光向我身處的位置直衝而來。我內心被這充滿速度感的畫面嚇了一跳,泛起了點點的恐懼,像微風在波平如鏡的湖面吹拂而起的波濤,瞬間又回復平靜。
然後,一剎間,「轟」的一聲,碩大的車頭在我一步之遙的距離擦肩而過,強大的氣壓逼得玻璃閘門發出「吱吱」的哀鳴。接著,不用很久,約五、六秒的時間,地鐵的速度開始放緩,漸漸停下,閘門發出「嘟嘟」聲後開啟,速度不疾不徐,像個習慣張開雙腿的妓女一樣。
車箱內與外面月台一樣人影疏落,像間乏人光顧的超級市場。我戴上掛耳式耳機,電話正自動地隨機播放著音樂。我選了個兩旁都沒有人的位置坐了下來,在我斜對面坐了一對婦人,二人穿得寒酸,一個的頸部配戴著一顆俗不可耐的心型吊墜,另一個擱在一旁的手袋,一看知道是冒牌貨。那兩人正扯大嗓子在對話。「百佳」這個字穿過了我的耳機,蓋過了部份音樂傳到我的耳內,至於前言後語則聽不清楚,也不知道她們在談論甚麼。
而在閘門正要關上的一刻,一個身形微胖的學生笨拙地衝了進來,還一邊發出噓噓的喘氣聲。這個學生左手捧住手提電話,右手則拿著一個藍色的小鐵盒,鐵盒上的招貼紙看不清楚,但肯定是某種喉糖無礙。這個男生沒有坐下來,眼睛滾碌碌的沒有離開電話屏幕。他隨意倚傍在我面前那條扶手鐵上,像一隻黏在樹葉上的蟲蛹一般。
會遭欺負的人。我心想。這個人不會有朋友吧!
被欺負的人大都長這個樣子,有善、與世無爭、外貌蠢鈍,舉止怪異,這些都是會遭欺凌的特徵,而且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在中學時代,記憶中也有過這樣的同學,名字沒有印象了,有一次其他男生高聲叫囂著把他的書包、課本、文具之類的東西從五樓的課室扔到街外,那人還是一副笑吟吟的樣子,老師來到後也沒有追究,只是裝模作樣地斥責了兩句。我那時坐在課室的另一個角落,看著那個同學,沒由來的感到一陣心酸,我知道我內心沒有一絲憐憫,只是他臉上那扭曲的笑容總讓我聯想到一個哀傷的小丑在娛樂一群對他的演出不甚欣賞的觀眾。
當日的男同學與面前的學生影像重疊,那個不協調的面容如泡沫般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地鐵開始行駛,冷颼颼的風由車頭處直吹過來,我把心思移往其他的地方,思考為何在密封的車箱,仍然會出現這種急劇的空氣流動。
列車經過石硤尾站,正要前往太子的途中,那兩位婦人忽然爆發出尖銳劇烈的笑聲,掩蓋了地鐵引擎運轉的聲音,直衝我的腦門。我的身子自然地一陣繃緊,後背冒出了點點的冷汗,煞有介事地抬起頭往笑聲的來源望過去,一隻手不禁拿下耳機,想聽清楚二人的對話內容。我的眼角瞄到那個學生也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像一隻受了驚的馴鹿。
笑聲隨即停了。取而代之卻是如雛鳥的初鳴一般的低語,讓人聽不清楚。
在我中一的時候,讀不了完整的一個學期便需退學,然後住進了位於黃竹坑的女童院。那所中學尚算是區內的名校,校風以純樸聞名,只是我在那裡只讀了短短半個學期便不幸地成為了班上被嘲弄的對象。在那時開始,我知道笑聲是可以很暴力的。
我很早以前已經發現在電視機或收音機上的笑聲之所以令人放心,可以把歡樂的情緒感染觀眾,是因為當中的距離感,相隔著螢光幕,我們可以假裝電視另一頭發生的事與自己無關,所以能一同發笑,盡情笑那些荒謬、光怪陸離的事情。但群眾的笑聲亦可以充滿矛頭的,就像一支支利箭般足以把人貫穿。
我沒了繼續聽音樂的興致,索性脫下耳機,漫無目的地在座位上眈天望地,眼前的婦人依舊陶醉在自己的對話中,那個胖乎乎的男生亦已把頭別了回去,繼續專注在手機上。
我見到空置著的關愛座,靠背那面塗上一抹鮮紅色,上面以黃色繪了個誇張的笑面,座椅上方張貼了張海報,寫上「請讓座給有需要的人」,文字下面有一隻混身黃色的笑面卡通公仔,正在比著讚好的手勢,感覺像是在下達一個裝腔作勢的命令,好像那個笑容背後隱藏著甚麼陰謀似的。
我不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察覺地鐵已經來到旺角站,我站起身,步出列車,遠離身後那對喋喋不休的婦人。
我走過對面月台。
整個旺角站的主色是如火焰一般的橙紅色,俗套點形容是「法拉利」紅,在全香港八十七個地鐵站中,有十二個是類似這樣的顏色,我記得在網絡上看過這這樣的資訊。
站內目眩的燈光反射在火紅色的小方磚牆上,顯得耀眼奪目,一點都不像晚上應有的景色,讓人有彷如置身於日間的錯覺。
在我對面的是一塊大型廣告板,一個日本女星帶著誘惑的笑容與我對望,她把食指放在自己豔紅的嘴唇前,做出了安靜的手語。那個女星叫菜菜緒,是個模特兒,稍有留意日本潮流雜誌的人,都不難認出她。她在那呈金啡色的背景下,展露出柔順亮麗的秀髮,讓人羨慕。
由旺角前往中環的月台熱鬧多了,整個地方站滿了人,在閘門前以兩、三人一組形成一個個小的群體,這些群體以年青人居多,還不時發出窸窣的笑聲。幸好,月台即使人多,仍遠不及白天時喧鬧嘈雜的樣子,每個等候的人依然能擁有一定的空間和距離,讓整個等待的時間不致那麼難受。
站在我旁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手上執著一份雜誌的男子。我與他目光相接,他的視線從我的眼睛移動肩膀,然後在胸部逗留了好一會兒,再順著身體往下瞄到小腿,上下來回打量。我感到一陣噁心,挪移身體往別的月台去,那個男人尷尬地乾咳了兩聲,眼睛又回到手上的周刊上。
我今天身穿一件白色的洋裝,在悶熱濕潤的天氣中走動讓其中的絲絨有點透,而我自問胸部飽滿,身材在香港女生中算是玲瓏浮凸。
但擁有這副身驅,穿這樣的衣服不代表我要接受猥褻的目光。
我自小父母離異,據外婆說在我牙牙學語時,生父離家出走,與別的女人雙宿雙棲,拋棄了我和生母,從此沒了蹤影。是故,父親的身影於我來說好像沙漠中海市蜃樓,只在我心中的角落處若隱若現,在成形之前便已消去無蹤。到現在我也很好奇生父究竟長甚麼樣子。
與母親生活了一段短暫的日子後,母親結識了別的男人,於是把我交給外婆照顧。
那個時候我六歲,能與外婆生活讓我鬆了口氣。
直至現在,對母親這樣的決定,我依然一點埋怨也沒有。自有認知的時候,我便認為自己的出現耽誤了母親的花樣年華實在是太不應該了,母親明明還有大好的將來,不值得為我錯失美好前程。所以對於母親再婚,我一點意見也沒有。
反而是那個所謂的後父,他看我的眼神就如同剛才那個在拿著周刊的男人一樣,慾望橫流,且絲毫沒有加以掩飾,難以想像這是「人」應有的樣子。
只是拿周刊的男人容易躲開,住在一起的後父則困難許多。母親在婚後曾經把我接回去好一陣子,那段日子如地獄般難熬,直至後來能順利住進女童院,實在太幸運了。
往中環的地鐵終於抵達,玻璃幕門再次響起提示聲,緩緩開啟。我步進車箱,在我身旁的是一名七十多歲的男人,胸前口袋裝著一包香煙似的東西。他步履穩健地走向關愛座,大模廝樣地坐了下來,然後從褲袋內拿出用紙巾包裝的點心,慢條斯理地送進口中,像用舌頭和牙齒細味咀嚼後才願意吞下去。碎屑從老人手中掉落到地上。
離開女童院後,我與外婆同住,二人擠進觀塘一個只有百餘呎的地方,共睡一床,床的末端架起了台手掌般大的舊式電視,房間的另一面是電磁爐及洗手盆。平時煮食的時候就是下床,向前步行整整兩步,伸手拿起掛在牆上的鍋子,彎下腰打開單層雪櫃取出食物,在鞋櫃和開放式浴室旁邊烹調。完成所有工序後,便坐回床舖上進食。
外婆以政府綜緩及生果金維生,生活捉襟見肘,卻仍對家裡增了雙筷感到非常欣喜,而我亦能重新嘗到家庭的溫暖。及後,我在批發肉類的地方找了一份類似文員的工作,開始有自己的收入,我與外婆的生活才見好轉。
「小妞!不要在外頭忸忸怩怩的。快進來!」記得第一天上班,我站在辨公室外頭。那個被稱作「雷哥」的老闆如此催促著。我探頭進去,一股肉類的腥味撲鼻而來,讓我皺起眉頭。我見到一間簡陋破敗的辨公室,充其量能放下三張辦公桌,髒兮兮的灰色地氈,我聽到冷氣悄悄的運轉聲,牆上是一個捲曲起來的日曆,翻到一個錯誤的日子。
「你在這裡的工作輕鬆。」雷哥咧開煤煙色的嘴開腔道。「就是每日把那些單據上的資料輸入在電腦內,這樣便能拿到薪水了,是不是非常輕易?簡單到我幾乎不用教你。」
雷哥把身子靠過來,我像小雞閃避老鷹般閃到遠處,躲在某張的桌子背後。雷哥不知何時叼著一根菸,在室內呼出了煙霧。「那開工吧。」
順帶一提,那時工作一連六天,由星期一至六,上午九時到晚上八時,上班的地點在香港仔,月薪一萬四千多,對初出茅廬,沒有大學甚至專上學歷的我來說算是不錯。這份工作的弊處在於工時很長,每天由香港仔回到觀塘的家已經是晚上九時有多,隔天七時左右便要出門,幾近沒有自己的私人時間,連閒時想與朋友見個面或是稍為進修一下的時間也沒有。
數個月後,母親得知我有了收入,向我索取生活費。我二話不說把自己的工資扣除必要的開支後,分成兩份,一半給外婆,一半繳交給母親。我知道在我的心靈深處,一直渴望得到家人,尤其是母親的認可和接納。
後來在一次親戚的聚會中我遇到了我同母異父的弟弟,比我少三歲,眼神帶著這個年齡中應有的叛逆,整體感覺仍是一個平實的年青人。據他本人說能考進大學的機會渺茫,正朝副學士的方向前進,目標是副學士畢業後到台灣留學。我問他往台灣讀書的學費多少?怎樣支付?他望向我的眼神迷茫而困惑,好像從未有考慮這種問題。
之後,外婆偷偷的告訴我,說我給母親的錢主要是拿來替這個年輕人供書教學,或繳交補習班之類的雜費,問我是否介意。我聳聳肩沒有作出任何表示,我內心的聲音和我說,我沒有資格說介意還是不介意。
車箱在移動中保持慣常的震動,手把像蝴蝶的翅膀般穩穩地搖晃著。如新葉的嫩綠色在我眼前快速掠過,並隨著地鐵的減速而逐漸變得清晰。
「佐敦」這個浮雕出來的字大刺刺的在我面前停了下來。閘門打開的提示聲千篇一律地響起,一對濃妝艷抹的女孩子步進,站在車箱的另一個角落,我們雙方情不自禁地打量著對方,這樣做倒不是有甚麼特別的惡意,可能只是同性間無可避免的較量。
我見其中一個女孩那條艷紅色的裙子比我更短,排扣開叉到腿的根部,露出了一大截白皙柔軟的大腿。另一個女孩則是一件紛藍色的無肩上衣,透出了豐滿的身材。
在這短暫對望的目光中,我知道自己被列為與她們同類的女生,就是那些在蘭桂坊、諾士佛臺一帶流連尋找樂子,縱情玩樂的人。
既然大家為同類人,就沒必要質疑彼此吧。
生活在香港這樣的都市,女孩子們基本上都能從對方的衣著、裝扮、服飾及姿勢態度上得知許多資訊,從經濟狀況到住在哪一區,大致都能看得出來。我瞄了瞄自己的手腕,同時察覺那兩位女孩都偷偷督向我左手配戴著的卡地亞手錶,這隻手錶一般不是我這個年齡的女生有能力擁有的。這是我在做援交後唯一買給自己的禮物。
地鐵的閘門徐徐閉合,那兩位女生帶著一點崇敬的表情收回投過來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談話中,老人繼續細味那包彷似永遠吃不完的點心,而我則再度低頭胡亂地檢視著手機內那些沒有用途的資訊。
時間過了約三分鐘,地鐵再次停頓,這次是尖沙咀站,從月台上走進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整個車箱霎時充滿人氣,我抬起頭打算尋覓那兩位女孩的身影,卻被擾攘的人群擋著,待人稍微散去,那個原先的角落已經換了另一對年輕的男女。
我獨個兒站在原地,心中忽發奇想。
他們會否發現我是個風塵女子呢?透過援交來賺取金錢的妓女。
這樣的想法隨即引來自己的一陣慌亂,我努力把這個念頭收回心房那個隱密的抽屜內,另一個念頭又如氣泡般冒起。
為何我要覺得羞恥。
以販賣自己肉體換取金錢有錯嗎?從事建築、經濟、銷售、行政,所謂「正當」職業的人,也是把自己的身體長期留在固定的地方,把自己的精神、心思、體力及時間成為公司的養份,然後換取相認的金錢。
我一開始從事這個工作,是為了回應母親增加家用的要求,那個金額超出了我能承擔的水平。這時,我用手機上的交友程式招來了第一個客人,往後,平均每星期一次左右,每個月就這樣多了六、七千的收入,舒緩了經濟壓力外,也能讓我和外婆的生活過得好一點。
漸漸地,我擁有自己的熟客,大約十來個,平均每兩個月發生一次關係。他們都是頗有經濟能力的人,出手闊綽,輕鬆就能讓我賺取到肉類批發那裡一個月上班的薪金。更好的是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精力並不充沛,侍候他們沒有為我的身體帶來太大負擔。
我手指持續滑動電話屏幕,不期然再次在瀏覽器內「我的最愛」的欄列上按下了有關日本留學的資訊,裝飾得花肖的留學網站在我眼前展開,一朵朵粉紅色的虛擬櫻花在視窗的上方飄落,像真的一樣,在電話屏幕的另外一面堆積,然後消失。我默念有關留學日本的各種資料和指引,當中列明了出國所需要的開支和學費。我心中盤算著自己銀行帳戶內的金額與網站上顯示的數字相差多少。
在一段日子之前,具體的時間不太記得了。我也是在類似的時間坐上往中環的地鐵。在車箱內我見到一個打扮成熟的女士,拿著「蘋果」的平版電腦,看的不是時興的韓國綜藝節目或劇集,而是已經淪為小眾日本電視劇。我偷瞄到日語字幕上有一位日本女子走在東京街頭。她挺起胸膛,昂首闊步,陽光灑落在她的臉上反映出亮麗自信的神采,像一尊象徵勝利的女神石雕。這個時候,我的心中陡地萌生了能在日本生活的話有多好的念頭。
這種心情像是來自異國的陌生人,抵埗得太突然,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及後,我知道這齣電視劇名字叫《東京女子圖鑑》,其實是講述一個住在日本鄉郊的女子獨個兒在東京這個大城市爭扎求存的故事。劇情描述她在二十歲到四十歲這段年月間力爭上游的經歷,看她如何在這個冷漠又繁華的都市立足,如何在愛情、事業、家庭上所作的抉擇。總括而論,是一部殘忍又寫實的電視劇。
我同時從不同的渠道得知在日本生活,可能不像想像中美好。性別歧視、職場上嚴苛的工作環境、排斥外國人等等的問題,充斥整個日本社會,也讓在日本生活、工作的外國人叫苦連天。但這沒有打消我渴望到這個地方的念頭,那個在東京街頭笑得如斯燦爛的女子深深的刻在我的腦內,那個笑容彷彿能重置已被安排好的命運似的,讓我期盼不已。
幸好,在這個年代,出國留學不需要太多錢。對於我這樣出身寒微的人還是有可能的。於是,我在網絡上搜尋了相關的傳單和指引,通通都讀了一遍。我對自己不期然地做著各樣的籌備感到驚訝,好像第一次看到會動的機械人一樣,充滿興奮和不解。最後,在今年年頭,我基礎日文國家檢定試都通過了。餘下錢的問題,只要勤力一點,不用多久也能儲到足夠數目支撐我往日本留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尚欠的,就唯獨未向自己的外婆和母親交待自己的決定。想來她們必定會苦口婆心地勸阻我不應把錢胡亂花費在這沒有意義我地方上。不過這次輪不到他們說話了。
我抬起頭,悅耳的女聲再度響起,陳述著地鐵即將駛進中環地鐵站。其中乘客與我肩並肩列隊,我電話傳來一陣震動,是客戶發過來的短訊。
寶貝,在哪裡?需要我來接你嗎?
短訊內的文字像冰塊般在我體內融化,讓我不知由來地打了個哆嗦。我跟從群眾的腳步踏出了車箱,手中捧住電話,有點猶豫,找不到任何合適的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