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工盟勞工權益基金

 

 

長沙灣海麗邨外判清潔工因遭無良外判商剋扣遣散費,自2017年12月末起爆發連日罷工,引起公眾關注。其時職工盟啟動「勞工權益基金」為工友籌款支援罷工,熱心市民踴躍捐獻。經過勞資一輪角力,雙方終達成不公開的遣散費及加薪協議。

事件至此,本應完滿結束。但「勞工權益基金」藉罷工籌得之款項,並非全數給予海麗工友,而是扣除事前工友與職工盟協議金額的每日津貼及罷工開支後,餘款自動撥歸「基金」支持往後工運抗爭,輿論開始對「基金」的募款分配、宣傳安排產生疑竇。

隨時日醞釀,多方加入戰團,疑團亦逐漸延伸至「基金」具體運作。然而面臨挑戰,職工盟代表未有及時釋除疑慮,反而將焦點錯誤置於「工盟有否中飽私囊」,反應最為激烈者包括碼頭業職工會總幹事兼「基金」義務秘書何偉航、清潔服務業職工會組織幹事杜振豪

於是組織同仁左一句「造謠生事」、右一句「你有捐過錢咩?」,甚至連捐款一心支持海麗清潔工的朋友提出質疑,旋即遭支持者或社運友好回嗆「捐嗰少少錢又點?代表你可以睇曬人哋盤數?」「你哋幾時有關心過工運?」,意氣用事有餘,卻完全無助釐清真相。

一番爭辯過後,職工盟就其「勞工權益基金」發表聲明,總幹事蒙兆達亦於《香港獨立媒體》(《獨媒》)專訪回應事件,在接受傳媒查詢時更表示基金委員會本週將商議公開帳目事宜,秘書長李卓人在1月15日《在晴朗的一天出發》訪問中也稱「歡迎任何捐款者、市民隨時可以上門查閱銀行結單(Bank Statement)」,試圖以開誠布公的姿態平息紛爭。

 

何謂「基金」?

討論「勞工權益基金」爭議之前,我們應先理解何謂「基金」。基金,英語中的Fund,是指為特定目的而籌集的資金。雖然金融市場中的投資基金和援助有需要人士的慈善基金在性質和運作上南轅北轍,卻都可稱作基金。

也許與坊間認知不同,「基金」一辭並無法律上的定義或含意,稱一筆錢為基金,並不需要滿足任何法律上的條件。是以正式如法人公司、合夥、信託,隨便如現金湊合金錢、記數、開立存款戶口等,都可以是基金的成立和存在方式。

說到底,基金實際上祇是一筆錢,如果因為聽到是「基金」兩字就自動覺得是結構嚴謹、有規模、很複雜的東西,那純粹是一場美麗誤會。

 

「勞工權益基金」全貌

「專項基金」?

根據職工盟於1月10日的「勞工權益基金」聲明及早前他們的代表申明,該「基金」屬於「專項基金」,承2013年大型碼頭工運餘澤而創立,主要支援日後的工友罷工;而職工盟網站關於「基金」的描述,設立目的如下:

一、支援工會透過工業行動爭取合理待遇及權益
二、集體談判權倡議
三、爭取改善勞工法例

李卓人在《晴朗》進一步解釋,「基金」設立以來僅針對用途(一)的罷工審核申請,主要支付罷工工友薪津及必要開支,其餘由於與職工盟事務頗有重疊,故此僅動用本身資金籌辦,換言之職工盟本身與「基金」的財政各自獨立。

《獨媒》於2018年1月12日刊登的職工盟總幹事蒙兆達的專訪報道中,記錄了蒙兆達對「勞工權益基金」的解說:

「蒙兆達向記者展示基金由成立至今四年的銀行紀錄。他指基金緣起於2013年碼頭罷工,工潮結束時罷工基金尚餘約9萬。蒙兆達指當時認為歷經紮鐵和碼頭罷工後,未來工潮或會再臨,需備有充足彈藥和大財團大商家抗爭,故提岀成立勞工權益基金,支援日後罷工工人。提議獲碼頭工人支持,職工盟清空一個銀行戶口作基金專用,而罷工工人更各自從獲得的罷工津貼中籌集逾32萬注入基金。」

由此可見,「勞工權益基金」並無甚麼正式的成立手續,僅將2013年碼頭工人罷工時的籌款所得,放進一個銀行戶口;存於戶口中的錢,因指定了特定用途,就從此稱作「基金」,如是而已。是故所謂「基金由成立至今四年的銀行紀錄」,並非職工盟於銀行開設了一個基金,而祇是職工盟單方面稱一個銀行戶口內的存款為基金罷了。假如該戶口內沒有不屬於該「基金」的金錢進出 (這完全依靠職工盟單方面的自律),那麼該戶口的月結單就可當作「基金」的結存記錄。

需要留意的是,會計和核數上的處理,其實無助「勞工權益基金」成為所謂的「專項基金」。雖然蒙兆達指「職工盟帳目每年均會核數,而基金款項列為應付帳目」,但這與該「基金」是否一個獨立專項基金無關。將「基金」款項列為應付帳目(作者認為其實蒙兆達應該是指應計費用(Accrued Expenses)而不是應付帳目(Account Payables)),充其量不過是自行將一筆與「基金」款項同等的金額於會計原則中視作職工盟這個社團的負債。一旦職工盟於同一個會計年度中有另一個所謂「專項基金」,則核數報告亦無法將「勞工權益基金」和該另一個所謂「專項基金」分辨開來。

簡而言之,蒙兆達提及的核數處理,最多祇能將職工盟自身的運作資金和他們不打算隨便動用的所謂「專項基金」分開,但祇要這類所謂「專項基金」多於一個,核數報告的「應付帳目」/「應計費用」 就祇能顯示所有這類所謂「專項基金」的款項總和。更甚者,其實所有被視為將須繳付的款項(如員工薪金)也屬於應計費用,因此核數報告根本無法核實職工盟任何一個所謂「專項基金」的現存款項數目。

 

「基金」運作僅憑自律,無需向第三方負責

「基金」於2014年職工盟換屆後,始訂定章則,成立管理委員會,由一位職工盟執委、一位碼頭工會理事及一位社會人士組成。委員名單於《獨媒》對蒙兆達的專訪報道中始得窺全豹,查明皆為職工盟屬會成員:

第一屆基金管委會(2014-16
潘天賜(職工盟主席、教協監事會主席)
鄭清發(職工盟會長、中大員工總會)
吳曉真(職工盟司庫、中大員工總會)
黎馬建(香港碼頭業職工會)
莊耀洸(社會人士、教協理事會成員)

第二屆基金管委會(2016-18
潘天賜(職工盟主席 => 會長、教協監事會主席)
翁愛明(職工盟副司庫 => 司庫、中大員工總會)
吳敏兒(職工盟司庫 => 主席、英航香港機艙服務員工會)
黎馬建(職工盟執委、香港碼頭業職工會)
莊耀洸(社會人士、教協理事會成員 => 內務副會長)

該報道亦刊載了「基金」的部份章則

由於「基金」的存在方式僅為一個銀行戶口,亦沒有信託、慈善等法律限制,所以「基金」內全部金錢,法律上仍屬於職工盟的資產(當然,由於職工盟祇是社團並非法人,「職工盟的資產」歸根究柢是誰人的資產,亦是另一法律問題,在此不贅)。更甚者,「基金」章則充其量祇是職工盟一份內部文件,即使「基金」運作違反了該章則,職工盟成員以外的人基本上難以就此追討責任。曾捐款到該基金的人在這情況下或可藉「不當得利」(Unjust Enrichment)-即立法會向梁頌恆、游蕙禎追討議員菥酬津貼的理由-要求歸還其捐款,但亦不能一概而論。

換言之,不論職工盟如何強調「基金」和其自身運作資金如何各自獨立,也祇是單方面的宣稱,無需向公眾負責。這不是指職工盟的說法不可信,而是其說法到底是否持續有效,純粹依靠其單方面的自律。另一方面,如果職工盟(嚴格來說是職工盟的全體成員,因為職工盟不是法人)由於官司需要向他人作出賠償,而「基金」以外的資產又不足夠償債,法律上職工盟亦無權以「基金」財政獨立為由不以其抵債。

 

職工盟就「基金」描述前後不一

根據《獨媒》蒙兆達專訪報道中所刊載圖片,「基金」的銀行戶口為295-164578-003。如上文所言,該銀行戶口的文件之所以能被當作「基金」的銀行記錄,純粹因為該戶口內沒有不屬於該「基金」的金錢進出。事實上,若要令該戶口的款項等同「基金」,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一、不向該戶口存入或提取任何不被職工盟 (單方面) 視作不屬於「基金」的金錢;及
二、任何被職工盟 (單方面) 視作屬於「基金」的金錢都只存入該戶口,亦只從該戶口提取。

然而,在職工盟2018年1月1日的Facebook帖文中,卻出現以下描述
「自2013年碼頭工潮以後,職工盟成立「職工盟勞工權益基金」,支持往後有需要援助的勞工抗爭,基金設管理委員會,由職工盟、碼頭職工會及社會人士共同參與,過往亦曾撥款支持拯溺員的罷工行動。

如市民無法來臨街站,可以將捐款存入職工盟勞工權益基金的專用戶口(戶口名稱: 香港職工會聯盟,恒生銀行:295-164578-010),……」

奇怪的是,明明「基金」的銀行戶口為295-164578-003,職工盟自己的Facebook貼文卻指295-164578-010才是「勞工權益基金的專用戶口」。如果Facebook貼文的內容屬實,則《獨媒》的蒙兆達專訪報道中所刊載的295-164578-003戶口結單,就稱不上是「勞工權益基金」的銀行記錄。

根據網上搜集得來的資料,關於職工盟使用的公開帳戶,大致如下:

1)(024)295-8067833
- 2013年3月29日職工盟設立「碼頭罷工基金」,其後扣除碼頭工友津貼及罷工開支後,餘款轉移至帳戶(3)

2)(024)295-164578-001
- 職工盟戶口

3)(024)295-164578-003
- 2010年11月2日成立「罷食大家樂抗爭基金」,支援罷食行動。11月6日陳裕光撤回扣員工飯鐘錢方案,罷食取消,事後工盟未有交待戶口有否籌款
- 2012年6月12日成立「李旺陽撫恤基金」,為其家人李旺玲等籌款,並表明若捐款逾50萬則餘款撥作資助興建六四紀念館。截止籌款後公布共得善款$497,983.24,但仍會收取注明「支援李旺陽家人基金」之支票
- 2013年成立「職工盟勞工權益基金」,將碼頭工運籌募餘款、碼頭工內部捐獻、海外組織承諾捐款結合為新生「基金」,2014始訂定章則及委任成員管理

4)(024)295-164578-004
- 2011年工盟資深幹事張添才病逝,由8月30至9月30日開放戶口「支援張添才家屬基金」為其家屬募款

5)(024)295-164578-006
- 職工盟福利部

6)(024)295-164578-007
- 職工盟籌款部

7)(024)295-164578-009
- 2017年9月4日,借出戶口成立「在囚抗爭者支援基金」,支援重奪公民廣場案、反東北案被告人(俗稱「13+3」)

8)(024)295-164578-010
- 2015年4月29日為尼泊爾緊急籌款賑災,善款交予樂施會及在當地工會組織,支持救援工作
- 2018年元旦遊行為海麗邨工友籌款,事前已啟動基金發放兩天支援(每人每天$150),但籌款時開放此戶口,雖有簡述「基金」背景,但另外注明「支持海麗罷工」-按理所得款項應轉移至(3)或應直接以帳戶(3)籌措

由此可見,職工盟對「基金」的處理頗為混亂,單憑其公開資料,根本難以確定「基金」到底存放於哪一個銀行戶口(假設「基金」僅存放於一個戶口)。即使是其總幹事蒙兆達受訪時的說法,亦與職工盟自己提供的資料相悖。

另外,職工盟為根據《社團條例》成立的社團,雖有編製財務報告之義務,但僅須向稅務局交代;至於「基金」衍生之財務明細及相關章則,由在會員大會內由與會之屬會代表查閱並表決通過,毋須公開給公眾或善長查閱,即使屬會之一般會眾亦無從查閱。因此,「基金」的財務資料,公眾所能得到的資訊,完全視乎職工盟決定公開披露多少。

 

拜訪職工盟

據聞有網友曾致電查詢「基金」相關詳情,但不得要領。心想:倒不如直接上門拜訪好了。抱著滿腦子的問號,我踏進職工盟的大門。經過一輪交涉,兩天後由負責項目統籌的林小姐親自接待及解答。

首先,對方主動提供帳戶(3)自2013年5月31日至2017年8月31日的銀行結單,即《獨媒》報道中拍攝的「勞工權益基金」戶口紀錄,除此以外並無其他文件,包括帳戶(8)於海麗籌款前的戶口紀錄,及「基金」本身的獨立財務報告。她表示該兩個戶口均為支票帳戶,由於帳戶(3)於上述截數期後並無任何收支,故紀錄至此為止。

歷來除了2015年港九拯溺員工會的救生員罷工,事後向「基金」申領租用旅遊巴等罷工開支(2016年1月29日支付$12,698)獲批以外,基本上在海麗工潮以前並無任何行動支出;收入方面,因為在2018年以前從未公開募款,故「基金」沒有增益。

至於「基金」章則,林小姐回應謂有關內容涉及成立目的,職工盟正考慮是否將其上載至職工盟網站。她指香港並無法例保障罷工工友,故此提供基礎的收入補助可令罷工者無後顧之憂,不致陷入「手停口停」的困境。所以「基金」除支援罷工以外並未作其他用途。

關於財務報告,「基金」是列入「應繳未繳支出」(Accruals),亦即視作暫存於職工盟而待有罷工行動時支付必要開支,而沒有置於財務報告的Income and Expenditure項目。至於「基金」具體帳目,管委會也認同可以處理得更好,所以會在本週開會有所決定以後一並公布。

在交談間,她坦承偶爾會出現行政混亂,例如工盟同事會因弄錯戶口而錯把小額款項存入戶口,事後又要提取。但基於大數有紀錄在案,故結算時不會弄錯。

何以不直接經由帳戶(3)籌款,而是透過另外的帳戶(8)募捐,她亦承認是起初決策上思慮不周。

對於海麗工友下定決心罷工,職工盟幹事也頗覺意外 - 工友年紀較大,在外判行業中此類剝削案例也常見,即使平素鼓勵他們採取工業行動也鮮有和應,負責幹事也預期事件應會數天內解決。是以2017年12月29日有見工潮有膠著跡象,資方也無意談判,工盟遂希望透過外界支持激勵工友。由於管委會急切決定資助金額,未有參考準則,故在籌款前兩天發放每人每日$150津貼。

支援罷工決定較為倉促,連負責批核支援的管委會也來不及開會,祇能以Whatsapp群組通訊交待及確認;而且2017年12月底海麗工友罷工其間正值職工盟職工假期(包括總幹事蒙兆達),故此負責聯絡的同事僅詢問會計部能否提供「平日無用到,唔會影響到筆數」的戶口以作籌款,溝通上或有失誤,故錯把帳戶(8)提供予海麗罷工籌款,而不是以帳戶(3)「基金」應付。當前做法,會是先結算清楚帳戶(8)的收支,待處理完畢後再轉帳至帳戶(3)。

其後與海麗工友商議支援事宜時,職工盟代表有向罷工者明言無法掌握工潮長短,一如2013年碼頭工運無人想像到比2007年紮鐵工潮歷時更長。但就「勞工權益基金」他們對工友有清晰說法,也有見早前訂定津貼稍低,於是從籌款開始計算以日薪$270為參考水平支付工友每人每日$250,若有餘款則全數撥歸「基金」以支持日後其他罷工,會後雙方就安排達成共識。

結果籌款安排也就成了優先為海麗工人籌款,而餘額則挹注到「勞工權益基金」。但也因此造成信息混亂:「基金」平日欠缺宣傳,歷年來近乎凍結狀態,工友與捐款者就捐款處理,到底純粹支持海麗工友抑或支持更多職工盟參與支援的工運,也有認知落差。

林小姐認同一直未有為常設工運「基金」籌款,她坦言職工盟營運資金並不充裕,是以籌募經費時或會較優先考慮職工盟,而未有打算為「基金」恆常募款。而之前每遇突發事件,也會取用較少使用的戶口清空後再Ad Hoc籌款,她表示未來將更加留意,用回「基金」帳戶(3)較為妥當,「基金」的作用在宣傳上也有待加強。

關於2010年的「罷食大家樂抗爭基金」有否籌款,她回應稱要翻查紀錄再行答覆。一般而言,這類行動的籌款,反應最快的是互相支援的職工盟屬會,即使如海麗罷工,也有逾11萬款項由屬會及少量會員捐出。

至於有否退款機制,秘書長李卓人受訪時曾指可以設立,但基於未能分辦款項究竟落入海麗受助工友抑或「基金」持續運作,故難以安排。但就此查問時發現帳戶紀錄中一筆2013年6月24日的支出,正是因為碼頭工運結束後捐款仍至,捐款者要求退回的款項。換言之,真要安排退款,若提供單據及意願清晰的話,還是可以的 - 不過碼頭工運時並未有考慮是否將「基金」恆常化,所以安排上與今次直接撥歸支持後續工運有異。

 

結語

截至1月1 8日半夜時份,總幹事蒙兆達於職工盟Facebook專頁署名撰文,針對上述提問推出改善措施,如「修改現行委員會組成增加社會人士參與(增加兩位「社會人士」),及以後定期於網頁上載年度財政報告」,提供較詳盡的「基金」簡介,並效法一般慈善機構公布「基金」財務摘要,列明捐款來源和用途。

但必須指出,職工盟的官方回應,足以證明外界早前對「基金」的質疑,並非無的放矢;辯護者過激的對抗反應,更是與公眾期望財務透明化、提升公信度、營運恆常及擴展規模的作法背道而馳,無法壯大他們念茲在茲的工人運動。

是篇考察「基金」的報告,亦有許多問題未見職工盟回應文中觸及,如上述的「基金」章則、按年度財務報告、海麗捐款戶口(8)的財務報表、會否恆常募款及對公眾宣傳、往後會否再出現非專門帳戶處置專款的行政混亂等,仍是亟待解決。

 

作者:無妄齋

無妄齋
是非忘所以,黑白觀自在

閱讀後覺得好,請多多讚好及分享~:)

其他熱門文章

歡迎讚好我們的facebook page,免費資訊源源送上。

文章資訊

ID: 175523
Date: 2018-01-19 06:21:33
Generated at: 2021-09-23 04:41:01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8/01/19/175523/職工盟勞工權益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