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淘沙】太和市的誕生

1960-70年代的大埔舊墟（圖見：Hong Kong : Information Services Department）

「太和同大埔墟明明同一個區，究竟太和站和大埔墟站有咩野分別呢？」

「分別緊係大啦，佢地分別代表住兩個墟市！」

這兩個看似平凡的地名，背後不僅代表二個墟市，更蘊含了氏族鄉紳「爭執」的故事，太和市正是「爭執」之下的產物。

若果大家有印象，許多香港的地名都有一個「墟」字，除了上述所提到的大埔墟，其實還有元朗墟、上水石湖墟、沙田墟等。那墟市是甚麼呢？所謂墟市，其實就是位於鄉村地方的市集，而在明清年間位處農村的墟市也開始成形。不得不說，墟市在當時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因為它是農村的經濟中心，也是農產品及生產工具的交換地。那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墟市中自由地進行買賣呢？而且大家之間沒有利益爭執嗎？不一定，這視乎你去的墟市屬於哪個家族，或是哪個「約」；而且，即使有公秤制度保持交易公平，也偶然會發生偏私及中飽利益的事件。

事實上，「新界五大族」都會涉及墟市利益，而大家也會在自己家族所擁有的墟市中擺攤，這樣就可以確保收益保留在家族之中，即「肥水不流外人田」。當涉及利益時，往往總有一方較為吃虧，於是他們便想出辦法來：就是自己辦一個墟市！吃虧的村落就會組成一個鄉約，即以血緣或地緣關係所組成的聯盟，然後一同營運一個新的墟市，發展貿易。這些鄉約可以是數村間互助聯防的聯盟，也可以是由數個「小聯盟」組成起來的「大聯盟」，當中往往有經濟、交通及文化的合作。

說了這麼久，那到底「大埔墟」和「太和」有甚麼關係呢？原來大埔前後共有兩個墟市，一新一舊，而舊的那個已不復存在。舊的墟市名為「大埔舊墟」，設於1692年，開辦墟市的正是「新界五大族」之一的鄧氏族人。話說在明隆慶年間，有一個叫鄧師孟的人，他的父親不幸地被海盜擄掠，但由於家境清貧，師孟無法籌集贖金拯救父親，只好親自到匪穴以身贖父。海盜見他一片孝心，便答應其請求，放走他的父親。師孟待父親安全離開後，因不願意為海盜挾帶，於是他就一直等待機會，投海自盡。後來，鄧氏族人為了紀念這位孝子，就建了一座孝子祠。

1661年，清政府為了對付鄭成功勢力，於是實行「遷界令」，將山東至廣東沿海的居民遷往內陸，鄉人被迫遷移內地，孝子祠無人打理，自然就日久失修。為了維持孝子祠的香火，鄧氏族人就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就是就向知縣提議在孝子祠附近建立了墟市，將所得的收入用作孝子祠經費，在極度重視「孝」的清代社會中，這個建議是十分動聽的，知縣也不得不批准，於是鄧氏就在1692年建立了大埔舊墟。歷代君臣都有一個口頭禪—「明王以孝治天下」；這個感人的故事之所以受到清政府及家族的頌揚，是因為它正是以社教化的形式傳遞中國傳統「孝」的價值觀。

如著名心理學家阿爾波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所言，人會在社會環境當中，透過觀察別人的行為而學習，作為日後模仿的依據。簡言之，就是官方和家族希望藉由師孟一事傳遞「孝」的價值觀，因為「孝」在當時的社會來說，是無比重要的。

事實上，當時的人若要在廣東建立墟市，原來是需要得到功名人士的支持，因為這些功名人士是受清政府所認可，所以站於管治的角度上，清政府的確是比較能放心下來呢！避免了因勢力太大而不「聽話」的情況。由於當時鄧氏的勢力極大，擁有強大的經濟能力，所以鄧氏族人都十分重視教育子弟，望子成龍，希望子弟能取得功名，以確保宗族的聲望、地位及利益。所以，鄧氏族人能創建大埔舊墟也不是意外之事。

由於舊墟一帶位於大埔海一內側頂端的漁港，而且是九龍城和深圳之間的交通要道，地處優越，合適通商，故氏族們都希望能在此地發展商貿。鄧氏作為首個來此發展墟市的氏族，當然要致力保障族人的利益，免得受其他氏族的威脅。之後，鄧氏就很快遇上了對手—文氏。

相信記憶力強的讀者們，應該還記得有一位主角還未出場吧！沒錯，就是新墟。在此，你可能會感到疑惑：難度有勢力能夠抗衡甚至勝於作為「新界五大族」之一的鄧氏嗎？答案是，有的，新勢力所創建的新墟不但取代了鄧氏的舊墟，而且更留存至今，我們現在走過林村河也會看到其蹤影呢！

其實，大埔新墟就是我們今天所見的太和市，它位於大埔富善街。中午之時，街道車水馬龍，遊人如織，這畫面成為了大埔的特色。原來在古時，此處是一條村鄉，又稱文屋村，而居於這裡的人，大多是文氏的族人。大埔舊墟和文屋村十分接近，中間只隔着一條名叫觀音河的小河流。要到舊墟貿易，人們往往需要到河邊等橫水渡過河，很自然地就有很多人停於文屋村邊，而有時候買賣雙方更會在文屋村邊進行交易，方便又快捷。在嘉慶年間，文屋村的文元著看見這樣的情況，就決定越界在鄧氏的大埔舊墟鄰近建舖做生意，希望從中分一杯羹。這時候，文屋村邊已形成了一個小市集。

太和市與大埔舊墟的位置圖

不久，文屋村已影響了大埔舊墟的市利，作為墟主的鄧氏族人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於是就向新安縣衙門控告文氏，指文氏建舖營商等於搶去孝子祠的經費。後來新安縣衙門頒令表明文氏只可以興建房屋，不能建立店舖做生意。文氏被打壓後，當然是不服氣的，而且鄧氏的舊墟有壟斷的優勢，令其他村落的鄉紳深感不滿，於是積怨日深，經常口角。相信此時文氏已有領頭建墟之心，只等機會。

同治十二年的甲戌風災，是香港有史以來死亡人數眾多的風災之一。這場颶風吹毀了文屋村，文氏族人在重建該村時，同時打算建立墟市。當時，大埔舊墟的墟主當然立即去衙門告狀，理由又是指大埔舊墟的收入是用作供奉鄧孝子祠，假如文氏建立墟市後，將來文氏的墟市壯大，而鄧氏的墟市則衰落，會失去供奉孝子祠的資金，所以不希望文氏建立墟市。

歷史告訴我們，日不落帝國也總有衰落的一天。後來，文氏與其他村落組成七約，即泰亨約、林村約、翕和約、集和約、樟樹灘約、汀角約及粉嶺約，他們共同入稟要求建立墟市。於是新安縣派人來巡視該地，認為鄧氏所建的大埔舊墟，與七約想建立墟市的地方，中間被觀音河所阻隔，因為交通不便，並無阻礙大埔舊墟的營運，所以批准七約建新墟，新的墟市名為太和市。

大埔七約位置圖

大家應該會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是叫「太和市」，而不是叫「太和墟」呢？這裡需要提及「墟」和「市」的分別。在字面的解釋上，「墟」是指墟場，規模是較大的，而「市」是指街市，規模是較小的。七約為了避免與鄧氏的大埔舊墟相同，只好作出讓步，改建太和市，而不是太和墟。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原來已經有很大的分別了。

按常理來說，「市」也總不能勝過「墟」，但歷史總是曲折離奇的。太和市開市後，七約接着便進行建橋工程。廣福橋建成後，一方面改善大埔的陸路交通，另一方面掌握了通往大埔的交通主導權，令到太和市漸漸取代大埔舊墟，成為區內的貿易重地。1896年，大埔舊墟的墟主再次入稟新安縣，要求太和市關市。可惜，在1898年的時候，《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生效，新界被列入香港的版圖，鄧氏族人們已經沒有辦法及藉口去阻止七約發展太和市，而太和市漸漸地取代了大埔舊墟。

林村河，昔日的觀音河

今天的太和市

經歷了多年的變遷，城市面貌不斷改變，大埔舊墟已不復見。今天，我們只能透過書本、街道（現今大埔有一街道名舊墟直街，反映大埔舊墟的舊址）和廟宇（在舊墟直街附近的天后廟）來尋找舊墟的歷史痕跡，這些事物為我們瞭解昔日的風貌提供了一個管道。大家來到大埔時，不妨多了解鄉民的生活事蹟。

參考資料

（清）郭文炳：《東莞縣志》（康熙）（東莞：東莞市人民政府辦公室，1994年），2冊。

（清）舒懋官（修），王崇熙（纂）：《新安縣志》（嘉慶）（台北：成立出版社有限公司，1974年），24卷，2冊。

田仲一成：《中國宗族與戲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施志明：《本土論俗—新界華人傳統風俗》，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2016年。

科大衛、陸鴻基、吳倫霓霞合編：《香港碑銘彙編》（第一冊） ，香港：香港市政局，1986年。

葉子林：《新界．舊事：遺跡、建築與風俗》，香港：萬里機構出版有限公司，2007 年。

蕭國健：《香港新界之歷史與文物》，香港：顯朝書室，2014年。

夏歷：〈香港街坊志大埔墟和吐露〉，《文匯報》1980年 9月6日。

夏歷：〈香港街坊志大埔墟和吐露〉，《文匯報》1980年 9月24日。

吳倫霓霞：〈香港新界墟市之興起與衰落—大埔墟研究〉，《漢學研究》，第3卷，第2期（1985年）。

作者：細咇

九十後，大埔人，初讀歷史。我們的歷史是一份無比珍貴的遺產，是值得我們自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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