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村商場下行扶手電梯停止運作,一名中年男人倒地,雙腳仍然喺梯級上,前額嘅傷口將電梯盡頭嘅金屬蓋板染成鮮紅。
男人四肢呈不規則彎曲狀態,身軀向天弓起,身下壓住一個六歲男童。
我跪低,用力將男人翻身,抱起細路,佢全身攤軟,傷勢難辨,拍極佢都冇反應。
我手震,探探兩人嘅頸動脈,腦裡現出兩幅零起伏嘅心電圖。
周圍冇其他人,我拎起對講機:「控……控制室,快啲Call白車!」
我無法忍受自己同兩具屍體喺一齊,跑返控制室等待救援。
黑西褲濕而溫熱,貼住皮膚極之難受。
我抖幾下大氣,打電話畀老婆,「我今晚要遲啲先返到嚟,叫阿仔聽啦。」
我諗起老婆個眼瞓樣,「唔好嘈醒佢啦,聽日仲要返學——」
「佢扮瞓咋,次次等到我返嚟佢先肯瞓嘅。」
笑聲,腳步聲,開門聲,鬧仔聲,然後係阿仔把聲。內容唔重要,我只想聽到佢把聲。
收咗線,我開始喊。兩個生命就喺我眼前逝去,其中一個同我個仔一樣咁細個。
然後,我聽到白車聲,我拍檔發叔死都唔肯喺清場之前出去。
我沿路折返,發現頭先步出咗兩軌漸行漸淡嘅血色鞋印,我對鞋底嘅血,早就乾透。
救護員同警察到場,我坐喺商場一角嘅硬凳上,被數次問話,但我情緒未平伏,語無倫次。
「兩名死者係父子。案發時候係夜晚十點五十五分,鋪頭閂晒門,冇其他人,冇閉路電視,唯一嘅目擊證人係商場保安。」
「可能係機件故障,或者係人為整停部電梯,但急停掣上面搵唔到指紋。」
我聽到兩個阿Sir向後至嘅Madam匯報,其中一個差佬向我行埋嚟。
「先生,好啲未?」
我勉強點頭,「我頭先巡緊更,突然『呯』一聲好響,我跑到去,就見到一大一細跌低咗……我冇電話喺身,就叫同事報警。」都斷咗氣,唔通送去醫院就可以得救?
「你睇唔睇到部電梯停低嘅一刻呀?」
我搖頭,「雖然我有急救牌,但嗰陣時佢哋已經……」我忽然意識到雙手染滿血,急急抹喺白恤衫上,血花四散,「你哋會唔會告我救唔到人㗎?」
「唔駛咁驚,如果救唔到人就要畀人告,法院實迫過醫院啦。部電梯最近有冇咩問題呀?」
「應該冇。」我一再諗起近年多宗電梯意外,「肯定係偷工減料,真係化學……」
「呢方面專家會再研究。唔該晒,一陣間麻煩跟我哋返差館錄個正式嘅口供。」
發叔坐喺我隔離,畀人問完話之後,就轉向我,「我聽日就寫信辭職,死咗人,點喺度做落去呀?」
「仆街,今日明明輪到你巡更同鎖梯,我幫你硬食咗喇。」
「搵日請你飲茶囉。」發叔雙手合十,肯定慶幸自己唔係發現屍體嘅人。
突然,強光一閃,兩個記者居然用相機對住我哋,我大鬧:「唔好影我!唔關我事!」
「部電梯幾耐冇維修過呀?同隔離屋苑單意外係咪同一個承建商?個細路係咪被個男人壓死?……」記者啲問題仲多過差佬。
我擋住鏡頭,想跑出商場避開佢哋。
幾個差佬衝埋嚟,攔住我,「其中一名傷者救得返,話係你整停部電梯!」
記者擁埋嚟,連環閃光,我諗起審訊室傳聞中嘅迫供大光燈。
「細路救唔返,大人就冇乜大礙,伙記喺醫院同佢錄緊口供。」
我被帶上警車,頭先向我問話嘅差佬講:「落假口供,冇罪都變有罪。」
「我一時糊塗……係我撳停部電梯,但我冇罪……」我垂低頭。呢個時間我本來沖完涼上咗床,聽日休假,或者我會嘈醒老婆做下運動。
白恤衫上,血跡酒紅,旁觀者睇到實會以為受傷嘅係我。
我開始回憶成件事。真相喺記憶裡面,但記憶好似血鞋印,充滿坑紋。
白色警車轉過幾條顛簸嘅街道,到達警署。走入警署口供房,白枱白凳白光燈,我坐低,背脊、雙手都驚到冒出冷汗。
「案發經過係點?」
我每講一句,都停一停,等警察筆錄,「公司規定十一點鎖梯、清場,跟住就收工,原本由我同事負責,但佢去咗廁所,我唔想遲走就自己嚟。去到條梯,有兩個人喺一樓,我等埋佢哋落樓先。
「大人篤住手機企定定,但個細路跑落嚟,後尾大叫,佢對鞋攝咗落電梯條罅度,我見咁危險,就同個男人單聲,然後撳停部梯。
「救返細路之後,個男人突然衝落嚟,衝力大到將我撞暈咗。我再起返身嗰陣,發現佢兩個已經斷咗氣。」
口供紙上字跡龍飛鳳舞,警察冷冷問:「點解你一開始又話睇唔到有人整停部梯?」
「驚囉。就算係為咗救人……單嘢點都有少少關我事。」我將臉埋喺雙手之間,殘留血嘅味道。
我抬起頭,心一沉:「係咪會告我誤殺㗎?」
我得到嘅只有另一個質問:「你撳掣之前,有冇提醒男傷者?」
「有,我話:『小心!我要撳停部梯。』佢本身見到個仔對鞋攝住咗,好緊張添㗎。」
記憶嘅坑紋質問:「你肯定係撳掣之前?定喺警告期間,已經撳咗掣?」
我忽然變成一個觀眾,喺半空俯瞰自己當時一連串嘅動作。但腦裡播放速度太快,聲音同畫面斷裂,要再慢啲,倒返最開頭,再睇過……
定格於每一微秒,烏低身幫細路整鞋嗰陣,個男人絕對係喺我撳停部梯之後,隔咗一陣先仆落嚟嘅。
冇錯!咁重要嘅細節我點可以錯過?我絕對一清二楚。
「部梯停定咗之後,個男人行咗幾步先叉錯腳。二百磅壓落去,幾歲人仔點頂得順?唉,真係陰公……我畀佢撞到攤攤腰。」我背脊忽然隱隱作痛,更加印證我嘅記憶。
循例講多兩講之後,就落完口供,但基於有人命傷亡,我被拘留。我打畀老婆,避重就輕又將件事講第三次,我叫佢同個仔唔駛擔心。
當晚,我瞓喺床板上眼光光,腦裡又將腳印重新踩過一次次,每次都將坑紋填滿一啲,直到只剩餘兩攤圓滿嘅血泊。
我夢見墮梯嘅人係我,卻喺夢中為無辜捲入事件嘅保安而哭泣。
但現實卻係歪曲事實嘅狡辯等住我:「我個仔冇攝到對鞋入電梯!」
嗰個責死自己個仔嘅男人弓住身,彷彿從此抬唔起頭。
佢雙眼注滿恨意,掘住我:「我個仔冇攝到對鞋入電梯!當時保安烏低身,根本係瞌緊眼瞓,唔為意梯上仲有人就熄咗部梯。」
我喺被告席激動到捉實鐵欄,好想大叫:佢講大話!
檢控官自以為正義:「控方呈上證物,經過檢驗,死者嘅拖鞋並無捲過入電梯嘅痕跡,所以急停電梯嘅理由完全唔成立,呢宗意外純粹係因為被告嚴重疏忽。」
全場嘩然,庭上啱啱仲向我深表同情嘅觀眾都轉風向,一筆抹走我嘅傷痕。
一幕幕畫面平空浮現,擋住我嘅未來:判官敲定我人生嘅喪鐘、喺監獄畀真正嘅惡人糟質、我個仔長大成我唔認識嘅人……
律師要求休庭三十分鐘,同我對話。
「無論你係咪講真話,我作為你嘅律師只能夠相信,但我希望你講嘅『真相』唔好有任何犯駁位。」
我舉起三隻手指指向天,「我發毒誓,我只係想救個細路。」
「你諗真啲,仲有冇咩細節漏咗?」
我合埋對眼,揞實對耳,努力諗……但件事已經成幾個月前,莫講話細節,連事情大概,我都只係背書咁背。
我越急,個腦越係空白,忟憎到全身嘅血液好似燒滾咗,「我唔知呀!我唔知呀!我嗰陣踩足全日,對眼放空等放工,我根本唔知自己做過乜!」
我怒吼過,冷靜返,總算重播到事發經過。
但撳停梯、提醒男人企穩、細路話攝住對鞋、男人仆低……每一件事都喺同一刻獨立發生,好似一串斷咗嘅珠鏈,每粒珍珠各自觸地而上下彈跳,零碎、混亂。
無分先後,無分因果,偏偏呢兩樣魔鬼卻主宰我嘅命運。
「總之,部梯停咗,我烏低身想幫個細路。我點估到係假㗎啫,佢咁講,我咪咁信。」但連我都開始唔相信自己……
律師踱步,「個男人當時有咩反應?」
「如果唔係有人瓜咗,我連佢係男定女都冇為意啦!」我捉住頭髮,頭皮好痛。
律師望實我,「記住,你唔可以答『唔知』,你好清楚自己做緊乜,就算唔係,都要扮係!」
我混混噩噩再次走上法庭。場邊,老婆勉強對我笑一笑,個仔有啲怕醜,但一啲擔心都冇,佢仲未到懂事嘅年紀。
如果我入獄,我生命中最重要嘅人,會唔會離開我,搵過第二個人依靠?
律師開始盤問責死自己個仔嘅男人,「請問意外發生時,你做緊咩?」
「咪喺電梯度企定定等囉。」
「點解你當時唔係同個仔企埋一齊?」
罪魁禍首眼窩深陷,臉容緊繃,「我個仔好叻仔好活潑,自己行落去先。」
「你有冇睇實你個仔行?」
罪人眼神閃縮,「有。」
「你講大話!你當時根本乜都冇留意!你玩緊電話,你發緊吽哣,當你意識到自己做緊乜嗰陣,你個仔已經死於你嘅疏忽!
「死者極有可能係扮攝住對鞋,想博你望佢一眼,而我當事人誤信咗,佢嘅好心的確導致不幸,但真兇,係你!」
我興奮得握實拳頭,指甲深陷於掌心。估唔到法援都有好似包公咁明辨是非嘅律師!
旁觀者被說服點頭,同我一樣都覺得怒火中燒,一日都係呢個不負責任嘅父親!
檢控官大叫反對:「反對辯方律師作出毫理根據嘅猜測!原告人當時做緊咩,同被告係咪職業疏忽完全無關!」
「我只係想提醒各位,真兇係原告人,佢為咗自己良心好過啲,選擇將責任推畀我當事人!」
律師步步進迫,仗義執言,最後講出關鍵:「最重要係,證人指出我當事人『烏低身』,但佢並唔係眼瞓,而係想幫死者抆鞋。基於疑點利益歸於被告,請判我當事人無罪。」
再多嘅法律程序,我都唔太記得,我只記得責死自己個仔嘅男人一殼眼淚、一殼鼻涕,喊到聲音沙啞。
搞到無辜受牽連嘅我都開始同情佢。我忍唔住諗,責喺兒子身上嗰刻,身體會有咩感覺?
佢離開證人席,彷彿走出兩行血路,血正正喺佢身上流出嚟。
理所當然,我被判無罪,我乜都冇做錯,只係咁啱咁橋被血濺中啫。
而發叔欠我嗰餐茶,都仲未找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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