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病人日記——第五百三十九天

二零三九年四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是抑鬱的第五百三十九天。

我和李奇、林菲婷、張子強、許家晴、鐘詩玲等一行人，約好了今天在我家，舉行一個名為『慶祝四月三十日是星期六』的派對。我一早起來梳洗好了，可是中午小睡的時候，被我家阿貓冬甩弄亂了頭髮，現在頭髮是亂糟糟的。

冬甩是我和我前男友養的貓。前男友喜歡叮噹，也就是多拉A夢，它的主題曲裡有句是「冬甩個爸爸，冬甩個爸爸，多拉A夢喲」，所以，我們就把第一隻我們養的貓命名為冬甩。

也是我們養的最後一隻。

在幾年前的冬天，我也忘了幾年前了，他離開了我的世界。他什麼都沒說，就只是在我家書桌上放下了一張紙條，寫著對不起，署名，就消失了。

那時候我發瘋似的到處找他，去到他家門口哭，阿姨不忍心，開了門，叫我回家。我跪坐在他的門前，從門縫裡瞄到一隻粉藍色的布鞋。阿姨應該是不會穿這種年輕款式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我回到家，瘋狂地撕裂他送給我的任何東西，小熊維尼，永生鮮花，我曾經最愛的一本《繁星•春水》。

還有那隻貓，我的腦袋裡充滿著抬起她猛烈摔向地面的畫面。

轉眼望去，她正躺在窗台上，若無其事地攪著白毛線球，那毛線球滾前，滾後。午後的陽光照耀在她的肚皮上，黃色的毛髮被曬得金燦燦的，風吹過的時候，毛髮會悄無聲息地輕輕飄。

她有點無辜，也就是一點。除非我們不去談論她把我家的沙發弄壞了兩張，桌子劃花了三張，還有花瓶打爛了五隻。

我把她抱起來，上下打量著她：「先留著你好了，哪天鬧饑荒還可以煮了你吃。」

往後的日子，我天天對著她。一開始每天都會想起我的前男友，到後來，也就習慣了。

每次李奇的車到樓下，都會按喇叭數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來了。這時候貓總會瞪大眼睛探頭出去看，大概發現不是吃的，便不動聲色地把腦袋縮回去，繼續攪動她的白毛線球。

我對著鏡子練習我的笑容，用手指梳了梳我凌亂的頭髮，把貓抬起來放在懷裡。盯著朦朧的貓眼，確保他們在未按門鈴之前我就能把開門。

「歡迎光臨！」林菲婷的手正要去碰門鈴。
「見到你真好！」許家晴一來就擁抱著我，貓被我倆擠壓得喘不過氣來。
其他人也在身後跟著流水形式地擁抱我一通。
「好了好了，自便吧。」我指引他們到客廳的大地毯上。

他們把外帶的披薩放在茶几上，還開了幾瓶香檳。鐘詩玲躺在地毯上，豎起一隻腳，一隻手撐起自己的上半身，一隻手拿著披薩，呷嘣呷嘣地吃著；張子強坐在地毯旁的沙發上，掃著手機，一邊大聲分享今天的新聞：「啊房價又漲了……」；許家晴滿屋子追著貓跑：「你倒是過來啊！姐姐有好吃的！」；李奇和林菲婷在廚房裡熱雞翅和肉腸，嬉笑聲不間斷地傳出客廳，倆人鬧得不亦樂乎。他們雖然不承認，但我們整伙人都覺得，他們大概是要墜入愛河了……

我盤坐在窗台上，收拾著貓落下來的毛，看著這幾個人在我家裡，平淡卻很開心，儘管這份開心並不屬於我。

和男朋友分手後，我便把工辭了，按我的話說，就是專心在家養貓。
「那你吃什麼呀？」他們問。
「吃我阿爸阿媽買給我的基金保險股票吧。」
他們都說，抑鬱症是幸福人的病。
誰窮得錢都沒幾個的時候有閒空得抑鬱啊，連自己的溫飽住所都顧不上的時候，哪裡來能量不開心？

倒也是吧，我現在住的元朗村屋，是阿爸阿媽給我的，吃的用的，也是阿爸阿媽給我的。偶爾我也會夢見他們，但他們都很忙，永遠不知道他們飛到了哪裡談生意，或者是藉著談生意為藉口跑去旅遊。不過他們偶爾會打給我，問我近況。他們並不知道我得了抑鬱，也不知道我沒有上班。只是他們偶爾經過香港來探望我，我會裝作我去了上班，但其實我坐在家門外的公園歇著。

自從李奇他們知道我有抑鬱病之後，他們便隔三岔五地往我家跑，生怕我會出事。我笑著和他們說，他們再這樣輪班制的來我這，我就要給他們發工資了。我也不想欠他們什麼，所以他們來的時候，我總是做飯給他們吃。後來我們有了群組，每天七點來我家的人就按時報到：「今日菜式：西蘭花炒豬頸肉。」「哎！陳若星，你明知道我最喜歡吃西蘭花，你居然做給鐘詩玲吃也不煮給我吃？」無論我做什麼菜，總會有人有話要說的：「我好像看到有條頭髮在紅蘿蔔上……」「不管你做西芹多好吃，千萬不要做給我，我不吃西芹！」……

越是嘈雜的世界，越顯得我們那麼孤獨。儘管那份開心於我而言那麼遙遠，但至少是他們嘗試帶給我的，我不該對不起他們。我的抑鬱正在好起來了吧？至少，我知道，有他們這麼一夥人，我是不能去死的。

作者：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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