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with Morrie’（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是一本很有名的翻譯書，可是我一直沒有看過書籍，更不知道有電影，反而作者Mitch Albom的另一本作品—《再給我一天》令我感受很深，是唯一一本令我看到落淚的書，至中學以來再接觸他的作品，感覺與當時認知的「死亡」、「生命的意義」多了額外的詮釋。
「死只是不開心的其中一件事，而活的不開心又是另一件事了。」戲中的老教授是如此淡然的面對死亡，我們因為有限的生命而感到不知所措，戲中的主角米奇用他的經歷，訴說一個因死亡而恐懼的故事，他想起自己失信、達不到自己許下的承諾，要親自去站在將要死去的人面對是一件很為難的事，人們又因自己還沒有找到人生意義而害怕變老。此外，我們又害怕沉默、避免情緒起伏，逃避婚姻、愛情，不願意把自己投放到別人身上，文化脈落演變成依賴別人是件難為情的事，我們把親人、伴侶放得很後，把工作、金錢、權力放在眼前，以為在有限的生命追求這些可見的東西，就會使人生更美滿，《小王子》中有一句：「唯有心才能看的清楚，眼睛是看不到真正重要的東西的。」這句道出了外在客觀的物質世界不是最重要的東西，但到底看不見又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在《人生藝術化：朱光潛的人本美學及其論理向度》一文中指，人生是一個有機整體，朱氏將人生分為兩個層面，一為實際的人生，就是我們肉眼可見的實用物資世界，在這實際人生中，作為個體的人只是實用、功用的，沒有超越性可言；二是完整的人生，包括了「實際人生」和「藝術化的人生」的結合，他指的藝術化代表善與美。藝術以情為本，情趣愈豐富，人生愈美滿，所以要超越實際人生的要點是情。
「不相愛，即如死滅。」（We must love one another or die）是戲中強調的詩句，老教授說:「我們生時是個嬰兒，需要別人的照顧，渴望擁抱，得到慰藉，垂死時亦然，但在生與死之間我們更需要人。」我們是如此迫切需要觸碰他人，因此我們在人當中，才能去實踐一個完整的人生，透過生活的小事去付出和接收愛，在創傷中學習愛，在經驗別人的生、老、病、死的過程中，疏理久未回味的情緒，進入靜穆之境：「感受情緒是實際人生的事，回味情緒才是藝術的事。」就像老教授面對自己父親喪亡的事上，他終能去了解和原諒自己，明白到自己渴求父愛的需要，也原諒了自己的自私，一段因愛緣起的關係，也必因愛去化解關係中的黑暗面，因此戲中說’Love always wins’，愛是唯一合理的行為。
尼采說：「只有作為一種審美現象，人生和世界才顯得是有充足理由的。」死亡不只是死亡，能疏理自身的情緒，把實際人生的必經階段看成一種美的追求，就不會流於物質世界裏怨天尤人，因為明白到「死亡不是一段關係的結束」，愛在老教授和米奇當中運行，起了作用，雙方都因愛而得著了感動和被感動的的渴求，戲中的老教授常指米奇不懂得跟人道別，當愛在人們中間，我們自然會懂得如何去道別，米奇經過每星期二的探訪，開始渴望用身體去照顧老教授，他叫看護教他如何去抱老教授到椅子上，又買了很多教授最愛的食物，最後他離開時，老教授問:「你還不懂得如何道別嗎？」米奇下意識上前擁抱教授，這跟他頭一次離開的態度相差多了，頭一次他還陷於失信的恐懼當中，生怕自己又再一次背信「多來探教授」的承諾，原來愛是推動人信守承諾的源頭，還能使人作更多本身與他無關的責任，愛是一段關係的果子，又是它的種子，促成了不同人的交錯，成全了愛的本身。
不同的生活經驗、與人之間的交雜、社會已有價值體系附帶的原型…這種不同形式的故事，不斷在更新我們對世界的理解，以及在當中採取珍貴的故事，成為建構我們生命的指標。因此，有宗教故事供應生命的人，對死後世界有不同的詮釋，基督徒相信死後會有審判，作主的門徒能與衪進入千年國，反之則被拋到火湖；佛教徒則有輪迴、淨土等概念，雖然戲中沒有提及任何宗教，但以美學人生觀處理死亡、愛的問題。老教授被問到，如果能以健康的身體重活一天，想要如何過度那一天，老教授說了一個簡單平凡的生活，就是吃個美味的早餐，散步，欣賞四周的風景，跟家人共享晚餐，再舒適地睡覺，他生活的方式就是「慢慢走，欣賞啊」朱氐的藝術化人生。
「慢慢走」是以時間換空間，把實用的人暫時變成審美的人，把路旁的風景變成審美的物件；「欣賞啊」就是完成一次完滿的審美過程，體驗到真正的「自然的美」。正如看到小草，會看見它那頑強的生命力，看到古松，又「只聚精會神的觀賞它的蒼翠顏色、它的盤屈如龍蛇的線紋以及它的昂然高舉、不受屈撓的氣概。」我們不去用實用性去計量大自然，也不用科學頭腦去看，用審美的角度去觀賞大自然，才能看到其美麗的地方，那棵樹、那枝花也因而變得獨立自足，成為一個美的存在，不是人們用頭腦去思考的美，而是主觀、知覺的美。
用欣賞的眼光看大自然，好像一種另類的信仰，因為大自然是生生不息、不斷供給世間萬物的，有其超越性，而將這種超越的思想套用到人生中，也算是一種實際人生的超越，老教授正正有這種人生觀，他用身體去解釋人生的時間，他憋氣數「1.2.3.4…」，今次才能憋到12，他慨嘆說：「上次還能憋到16呢！」在實際人生中，我們很難明顯意識到一分一秒的流逝，然而事實上時間只會不停減少，當把時間放在一個漸凍人身上，他便能明顯知道時間的流動，因為他的身體會讓他漸漸麻痺，從腳、小腿、大腿、上身、直到心臟和腦袋，物質世界的時間就是只能不斷消耗的概念。他希望自己死後被埋葬到高山中，在一棵老樹底下，旁邊有一個湖，可讓他靜靜地沉思，更對米奇說:「當我死後，輪到你說話，我會垂聽。」可見人肉身的死亡化成灰，而剩餘的可跟隨大自然世世代代，不受時間和空間所限，而超越時空的道別方式，就如老教授在戲結尾時說:「這是我們道別的方式，你愛我，而你會永遠愛我。」愛是那條超越時空的出路，即使肉身死去，但愛會留下，並且在人的心裏，用懷念的方式去記念。
「你為什麼看起來如此悲傷？」一道海浪問小海浪，「因為我們快要撞上岸了！我們都要消失！」小海浪為了自身的死滅而悲傷，但海浪回答他說：「你不只是一道海浪，你是整個海洋的一部份！」這短短幾句的故事讓我很感動，人們就似小海浪，總是為著自己的死滅而患得患失，卻忽略了沒有單獨存在的海浪，一個小小的海浪，背後承載的必然是個更大的海洋，而海浪與海洋本是一體，我們實在不用怕撞上岸，因為一個微小的浪，可以孕育出後面千千萬萬個浪花，永無休止、永垂不朽。這讓我想起聖經中的一句：「身體一無是處，只配死與埋葬。」這句反而是初信者受浸時會聽到的話，因為當我們選擇了受浸，那水代表了一個以耶穌基督為頭的新身體會重生，舊的肉體已經死去，新的肉體也不只在這時代終結，反而是得著永遠的生命，跟戲中最後一句的意景有異曲同工之妙，「人死後會化成小星星，停留在耀眼的天空中，人們不再膜拜耀眼的太陽。」不論死後何去何從，我們總被比我們更大、更難以想像的世界所接納，換個方式繼續存在。
我總是回想起看《再給我一天》的深切感受，男主角因為生活挫敗而踏上自殺這條路，可是怎樣做都不能成功死去，在似真亦假的情況下，跟已逝的母親渡過了平凡而溫馨的一天，母親道出很多當年的祕密、那些小孩子無法理解的事，男主角重整了破碎的人生，重活了一次，這本書很大部份講的是「遺憾」，我們總是把父母的愛看作理所當然，不斷用無理取鬧、悔恨的方式去對付愛，書中說「當你所失去的那個親愛的人重新出現在你面前，會對抗這件事的，不是你的心，而是你的理智。」如果愛得太遲，我們只會喪失與家人共處的能力、表達和接收愛的機會。
「不相愛，即如死滅」一句理應從愛我們的父母、家人出發，當我們學習如何死，才能學習如何生，愛才能去對付人世間的生離死別，不要等到葬禮後才來後悔，像老教授一樣，在生前就辦了聚集家人、朋友的葬禮，要好好享受人生的時光來相聚、去愛，才免於過一個充滿遺憾、自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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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