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中期選舉臨近,意味特朗普已執政近兩年,然而從特朗普於世人視野中出現的第一天開始,香港的主流媒體便有意無意地嘲笑、抹黑又或誤讀特朗普的言行。不少人指責特朗普是瘋子,認為他不過是政壇小丑,更有甚者引述專家分析指特朗普精神失常云云。凡此等等戲言,皆一葉蔽目,非成熟理性分析之道。
深入剖析特朗普言行之法始於了解特朗普為人、性情、經歷和信仰。商人出身的特朗普揚言身家過百億美元,而令特朗普最引以自豪的本領是談判技倆,其商人生涯一路以來就是靠談判來壓迫對手而取得成功。特朗普在其自傳《談判的藝術》(The Art of the Deal)中,明言誇誇其談和具壓迫性的談判方式是取得優勢和成功的關鍵。通過壓迫對手,將自己手上籌碼的價值槓桿式放大,從而在對方身上取得最大利益,此計甚至同喬布斯的扭曲現實力場有異曲同工之妙,其想法是只要你相信自己能贏,你就會贏。特朗普對自己的談判技巧有百份百的信心,自認為通過談判可以解決一切難題,一如他過去取得的成功。一個年屆古稀之年的人的價值觀無疑早已定型,他的行為方式會沿用一貫擅長和行之有效的做法。
在十多年前由特朗普主持的電視節目《飛黃騰達》中已清楚展示特朗普的信仰和思維方式。在特朗普眼中,世界是邪惡的,人性本惡,人活在世上必須不停戰鬥。特朗普相信人類社會是零和遊戲,人得我必失,利益必須你爭我奪。表面上看來,特朗普經常胡言亂語,抱這種想法的人只是對特朗普的認識不夠深入。特朗普並不介意說謊,甚至認為說謊是一種重要的談判技倆。為求達到目的,特朗普並不在乎誠信,更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特朗普認為不被別人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是談判的關鍵之一,所以外人看來他言行反覆無常、舉止飄忽不定、想法難以捉摸,但實質上,特朗普始終如一——令別人困惑、真偽難辨,正正是特朗普的取勝之道。特朗普心底裡抱的是「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心態。他可以騙人,但卻不能容忍別人騙他。這就是特朗普的商人行事風格。因此,特朗普的言行所反映出的不是他精神失常,而是反映出他的商人特質主導了白宮的運作。即使已貴為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思維方式仍然深深植根於其商人思維,亦即追求投資回報。
自信過人的特朗普毫不掩飾自己的功利主義立場。自冷戰結束以來,經濟全球化令人們相信合則兩利、鬥則兩害,「做大個餅共富貴,人人得益」,現在特朗普卻告訴我們,搶佔最大比例的「餅」比「做餅」更乎合自身利益,殺雞取卵更高明,損人利己才是正確選擇。特朗普認為過往「做大個餅」的作法只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不僅是天大的蠢事,亦有損美國人的利益。特朗普三番四次在演說中直指美國人多年來一直受不公平對待,繼續做老好人是犯傻,長此下去便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對特朗普來說,國際合作為美國帶來的好處只是「人八我二」。特朗普上任後第三天就簽署行政命令退出他稱為「潛在的災難」的跨太平洋伙伴關係協議TPP,時至今年年初卻又稱只要美國獲得更佳待遇,不排除重返TPP。這就是特朗普批評北約軍費、抗拒北美自由貿易協議和退出巴黎氣候協定的原因。特朗普狠批北美自由貿易協議為「美國歷來簽過最糟糕的協定」,並認為種種「不平等」協議必須重新談判,為美國人爭取更多好處。
奧巴馬當年的競選口號是「改變Change」,但真正為美國帶來改變的,不是奧巴馬,而是特朗普。獨樹一幟的政壇奇葩特朗普拋棄傳統政治領袖的美德,置禮儀於不顧,視道德如無物,為華盛頓帶來一股前所未有的新風。昔日的美國總統一貫以傳統道德掛帥,自詡為道德楷模,要為生民立道,在人前人後總是要裝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傳統的政治領袖總會把理想掛在嘴邊,三不五時導人向善,叫人成為世界公民、愛護地球、保衛世界和平,要為正義而戰;特朗普卻說美國優先。舊日以世界警察自居的美國政府總會站在道德高地,甚至願意為道義犧牲利益;特朗普則會為了利益而放棄道義。商鞅有言曰:『苟可以彊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
在特朗普眼中,奧巴馬和希拉里等自由主義者和傳統政治精英通通是賣國左膠。特朗普的自傳《總統川普》(Great Again: How to Fix Our Crippled America)整本書的八成以上花在吐苦水和控訴,批評美國政府過去的政策愚蠢至極。抱商人思維的特朗普看重的是投資回報率,在他看來,過去多年美國大灑金錢在世界各地,但毫無回報,是不能接受的。商人性格教特朗普專注追求短期,尤其是能用金額量化的實際回報。儘管特朗普認為美國人是全球經濟一體化和自由貿易下的受害者,但特朗普並非要閉關鎖國,亦並非抗拒貿易。
作為商人,特朗普無疑相信交易會帶來經濟盈餘 (economic surplus)。在他眼中,好處是有的,但都落在對方身上,「人八我二」。這就是特朗普所說的 「不公平(unfair) 」。令特朗普不滿的並非貿易這種行為,而是貿易帶來的利益分配問題。現在的問題是特朗普心中的「公平(fair) 」 是指利益「五五均分」,還是指「我八你二」?特朗普經常將「不公平(unfair) 」掛在嘴邊。顯然,特朗普對「利益」的定義與傳統不同。普遍的看法多認為GDP上升、貿易額增長和公司盈利豐厚就是利益。然而,對外貿易的所得若只反映在大集團的財務報表上,對小老百姓而言又有何意義?當供應鏈網絡的規模越大、越國際化,像沃爾瑪和耐克這種大企業賺大錢之時,對美國老百姓而言卻是工作崗位的流失。再者,獲益的只是股東,而外國人持有大量美國上市大企業股份,派息無異於將錢送給外國人。特朗普最看重的「利益」則是百姓的生計問題,而不是大企業的財務報表。
特朗普對利益的非典型定義,看似與商人思維相互矛盾,但實則不然,因此我們必須進一步分析特朗普的權力來源。特朗普代表的是國家本位和種族主義,靠的是煽動民粹主義,這就造成了特朗普這種非典型商人思維與政客的混合體。在信仰商人思維的同時,又必須依靠底層民眾的支持,不得不站在政客的立場,用群眾領袖的眼光看問題。美國基層群眾最關注和最不滿的議題便是特朗普取得民意和政治籌碼之處。在基層民眾的心中,特朗普的親民形象與「高大上」的傳統治國精英形成鮮明對比。這反過來造成正回饋,特朗普便更享受成為人民英雄的角色,誓言要拯救黎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為一直默默無聞的基層民眾發聲,重奪國家政策的主導權。
商人思維局限了特朗普的價值觀,他的盤算是斷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無論如何,他就是唯一的贏家。飯碗與和諧面前,孰輕孰重?特朗普不在乎與任何人的長期關係、不在乎國際關係,更不在乎全球暖化或世界末日,他只在乎「贏」。此言或過其實,或不完全正確,特朗普未必完全對世界事務無感,或一心想置別人於死地,但明顯他抱的是親親而仁民的思想,即所謂親疏有別,他首先是一個美國人。
特朗普主義為美國帶來「新風」是客觀事實,沒有價值判斷的意思,並不代表好或壞。現時並無證據顯示特朗普對政府失去控制,白宮的運作依然直接反映特朗普所思所想。至於特朗普為美國帶來的是純粹破壞抑或是破壞性創新,就要視乎美國人民的取向。羅斯福總統曾言:「搞政治最可怕的是背後空無一人。」政治人物成功與否取決於其能否說服人民,不論手段軟硬,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甚或專制獨裁。特朗普主義會否成為政治傳奇(political legacy)在美國歷史延續下去?特朗普為美國人民帶來的是榮譽感抑或是羞恥感?為美國人民帶來的是利益抑或是破財?
遙想1803年美國的路易斯安那購地案,國內批評之聲四起,傑佛遜總統(Thomas Jefferson)甚至被評論家稱為最差的總統。而後來1867年的阿拉斯加購地案中,當時大部分的美國人認為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毫無價值,民眾怒罵主導交易的國務卿西華德,嘲笑阿拉斯加為「西華德的冰箱」(Seward Icebox)。購地案一年後,約翰遜總統(Andrew Johnson)成為美國歷史上首位被提出彈擔議案的總統 。
人民總是現實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凡推動社會改革的首要條件是必先取得國民認可。當特朗普將競選承諾一一實現,成功吸引資金和工作崗位回流美國,令美國產業復興,繼而當美國民眾普遍感受到特朗普新政帶來的經濟利益之後,特朗普主義隨時可能成為一股影響世界歷史的大潮流。值得注意的是,一旦特朗普主義證明其自身的巨大影響力後,可預見的是其他國家亦會產生仿效性行為,並迅速蔓延全球,導致國際政治經濟層面上的再平衡,為人類歷史寫上新一頁。
即使是在21世紀,人類本性中的原始性仍然佔據人們頭腦的一大位置,主導人們的思維方式,以致人們難以接受從未見過的新事物。特朗普就是政壇上的新角色,特朗普主義就是前所未有的新思維。凡是有別於自己傳統一貫的事物,人們普遍傾向抗拒甚至敵視。再引商鞅之言:『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特朗普是神人抑或是蠢人,歷史自有公論。特朗普的道德標準只是與普世價值有所不同,一如他所相信的道德價值與主流價值觀不同而已。因此,我們應避免事事用陰謀論等誅心之論揣測對手,亦毋須過份解讀特朗普的言行。
特朗普不在乎世界秩序,亦不認同美國作為世界大國的價值及其應負的責任,而只在乎眼前利益。但相信待在華盛頓日久,特朗普或許能擴大視野,學到政治手腕,提升戰略思維,行事風格或再有變化亦為未知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