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

 

住了幾天秋葉原的膠囊旅館後,我搬去住在 Soshi 位於四谷新居。無獨有偶,他跟我的前度一樣,住的社區都喚「住吉町」,就在曙橋駅旁。

Soshi 就是我留學時的好友,從前也曾提起過。上年暑假,我就跟Soshi 及其女友在她世田谷的家住上幾天。這種三人生活,大概只有具備年輕人的青春才能招架得了。山竹襲港時,故人來訊,說他從武藏野搬進東京市區,來旅遊的話可以考慮去睡他的地板。睡地板我可以沒有問題的,反正我是窮遊,十多個臭男人共處一室的青年旅舍我亦無所怨言,何況地板?

這一年來,我和他都經歷了很多,他的女友換成一個來自泰國的模特兒男友,男生女相,他說自己有潮州人血統,肌理皎如天上月,跟某個泰籍韓星可謂雪膚花貌參差是。但身體卻是如同美麗的希臘雕像,肌肉勻稱。這種美麗的存在,加上他來自曼谷的出身,令我想起小說的月光姬。

再見 Soshi,他依舊是個小麥色皮膚,眼下有點淚癦的浪速男兒,總是那麼開朗,總是那麼快樂。因為知道我的前度也是大阪人的關係,他貼心地絕口不提家鄉的事。但如果我坦白前度也是住在大阪的住吉町,大概他會覺得自己自作聰明。住吉這名字就像香港人的「嘉欣家明」,只消在街上亂槍掃射,總會擊中一堆。

去到他的家中,六疊大的單身公寓架了一張宜家的雙人架碌床後空間已經所剩無幾,我則睡在床下地板上那花紋老套的舊布團。一看,認出了,是上年他仍住在武藏野的那套。

他的男友對我在旅館遇上女鬼的事很感興趣,原來他家中的女眷都能看到超自然界。於是,他便講起泰國人養鬼仔和陰邪佛牌的事。大概Soshi 是首次知悉,我總覺得他聽過後,對他男友的態度有所疑遲,大概每段異國戀愛都無可避免會面臨這種文化衝擊,尤其是陰暗的、醜陋的。

某一晚我跟他們三人出外消遣,難得節日,人頭湧湧。為免阻礙他倆創造兩個人的美好回憶,我自己徑自去了別的酒吧,喝起我最愛的男梅酒。此酒以紫蘇梅作調味,性溫,能收歛生津,十分適合我這種受不到關東寒涼水質的胃弱南方人。

一不小心喝多了,頭暈面眩,幸因紫蘇梅的關係令我沒有吐得一塌糊塗。迷濛間我看到一個跟前度無論身形和樣貌都很像的人,大概酒醉了。

那個人也臉頰泛紅,大概也是跟大家一樣酩酊大醉,將入醍醐之境,但突然這副熟悉的身軀竟然一湧而上抱我入懷。這副骨肉的感覺似曾相識,是前度嗎?不,沒可能。眼前的人,只是一個巧合地跟前度色身相類的一個人。但被這股酒氣溫暖緊抱一刻,我失敗了,放棄了掙扎。「但這一刻抱緊,多確實毋庸再覓尋。」,我的腦間一片空白,如進入了午後郊外無人的神社,只是蟬鳴碑文,卻換上了《抱緊眼前人》的一句。

莫非是神靈作怪嗎?今天早上,我到了《你的名字》片未階梯旁的須賀神社參拜。我模仿了Soshi 上年在井之頭公園的水中神社跟我表白的伎倆,在繪馬上畫了一把傘,然後將各自的名字寫在兩旁,再高高掛起許願。天神大人是可憐走投無路的我,而安排了這個人在今晚跟我相見嗎?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那個人的名字,跟我的前度的名也是相同地包含了某一個字。而我的和名,也跟那個人腦間縈繞的舊人差不多,只是少了一個音節。

天意弄人,是天意弄人。

可能因為那一晚將我們拉在一起的,不是性慾,也非激情,所以我們沒有發生一夜即止的性愛。我們找了個地方,卧下,緊抱著大家,凝視大家泛赤的臉,酒精吐息進一步模糊大家的身份,大家就將對方當成了是心中想著的那個人地緊抱著,接吻著,愛撫著。是邪?非邪?誰管,我只重新感覺到,自己好像又被那個怎樣都放不下的人捉住,回憶不斷湧上心頭,如同廢墟的破水管湧出食水般難以收拾,如同戰場的木屋著火般無可息止。那一刻,大概我們兩個都曾經在腦間閃起過壞念頭,希望防範已久的首都圏大地震就止來襲,將我地這兩條慾蟲葬入一片頹垣敗瓦之中不見天日,曙光不會現,長擁你的溫暖。

我們都很醉,不斷用各國語言的「我愛你」做歌詞,配上不同歌曲的旋律唱出來。想不到,這個人跟我的前度唱歌一樣都是一樣的難聽,但卻令我心滿意足。我用我的退步日文徐緩講著各類故事,那刻我才知道自己講日語的聲線原來可以這般沉靜,這般溫柔。Mi-ya-ko,意指京城,當我吐出這個已經不太常用的詞語時,那個人大笑,說我簡直就像古裝的京都職官一樣,語氣是何等閑靜,輕盈。

矇矓間我們抱著睡到天亮,之後我便拖著只剩下空殼的軀體走回四谷。太陽從防衛省的航空訊號塔間射到橋上,忽然間「曙橋」這地名變成顧名思義。回到家,Soshi 早就在浴缸的熱水中呼呼大睡,他的男友則在梳洗準備上班,衣服毫無臭味,眼睛未緣疲倦而瞬動。「那你拿了聯絡方式嗎?」他問。「沒有,我們愛著抱著想著的,都只是心中的那個人。肉體是虛無的,精神才是實在。明知我們的煩惱都在於貪念,於是便什麼都沒帶走了。」

聽過後,他若有所思,嫣然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大概,這種道理,這個來自佛國的天人少年會比起Soshi 更有慧根明白「苦」到底是什麼。

作者: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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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86939
Date: 2018-11-07 20:50:48
Generated at: 2020-03-31 10:22:30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8/11/07/186939/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