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便當

 

 

無可否認,無論平日我是如何地對各種帶有陰柔氣質之事嗤之以鼻也好,做便當時,我卻無法抵擋心中那種如同深閨婦女的幸福感。在專用的便當盒內鋪上紙隔杯,然後井井有條砌出整齊的餸菜時,心中想著的一直都是跟自己多次說好了不要再想起的前度。

做便當是我放洋留學的結果,大概連父親也意想不到自己那個曾經當地盤工和水電佬的地痞兒子從東京學成歸來後不是多了什麼黑道紋身,竟跟櫻花小姐渡邊太太習得一手日式廚藝。說起來,事實上從小到大我都會煮飯,但僅限於簡單的港式家常菜。到東京後為了省錢,每天晚上便會自己下廚:煎半尾盬漬三文魚,生蛋伴納豆,加一顆在白飯上便頓成日本丸的紫蘇梅便又一餐。日子有功,使我至今即使煮起廣東家常便飯也會不自覺地沾染一點點的和人風味,大概再改不回來。還記得甫回港,父親留意到我會把飯碗中白米飯壓邊;而端碗、用箸甚至夾飯的方式有了細微變化。

因為工作關係,我間中都會一次煮六七個便當再分開作午飯用。每一次做便當的時候,我都會想起自己為數不多為前度做便當的時刻。前度下班和處理私務後來到我家時往往都已經午夜。洗完澡、做完愛後便會呼呼大睡。我本來已經是個淺眠者,摟著這副發暖的肉身當然夜不成眠。於是,每次溫存後的翌日,我都能夠準時起來準備便當。

我捍衛了作為成年男性的尊嚴而不會將紫菜剪成五官的模樣來砌出卡通人物。但我卻讓步了,將脆皮腸切十字來做香腸八爪魚,再花平日根本不會上心的精神,將兩小顆芝麻湊上去作眼睛;為了吃的人,我會用紙杯分隔不同餸菜,防止不同食材的氣味和汁液互相沾染而令食物味道變怪。為此,有簡約主義強逼症的我還走訪了香港多家不同的店鋪尋找沒有卡通和花紋的純色紙杯;為了做出更好的味道,我把超市的每種醬料都買了,混出我認為是最好的配搭。當然,吃的人依然蒙在鼓裏,因為我不想我的心思會成為一種令人生厭的情緒勒索。

炸雞塊的時候,我會一邊用如同毛冷棍般細長的竹筷子翻動浮沉油鍋中的白肉,並會一邊幻想著自己跟那個人的未來。心情大概就像以前女生織頸巾給我時心中默念冀求表白順利般,充滿希望和幸福感。那個時候我會覺得,如果可以,我想為這個人做一輩子便當。但,大概總會吃厭吧。

把大葉小心翼翼地擺在紙杯的一旁後,我細心到擠上wasabi 蛋黃醬,再將炸蝦置於上面;另一個紙杯內的是蛋沙律,我還加了九層塔提香;白米上我加了芝麻盬,我的份有蜜糖梅,另一份就因其口味而不放。那個時候,我不只在佈置著眼前的便當,也在想著我倆可以擁有的燦爛未來。

「喂,我煮飯,你要洗碗呢!」這些對白原來很甜美。

但終歸,我們卻無聲告終。沒有呼喊,沒有痛哭,沒有拉扯。只有我在掙扎。

最近父親試過我的便當後讚不絕口。老實說,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精緻東西的老男人,他的讚賞多少只為令我高興而已,那會不明白他的苦心。為了午飯,我繼續做便當,只是一邊做時,我想到我愛的人不會吃到和看到我精心炮製的飯盒,然後我便會想起《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前度曾批評我是一個奇怪的人,特別多愁善感、特別多反自思、特別詩情畫意、特別複雜難明。我愛詩,遇上特定情境和合適的場面時我會用詩句代替其他言語。這本身已經是一種令人卻步的壞習慣,似是賣弄腹中墨水,實情只是我愛詩。但這個人偏能應對,並一語道破我的心思,也無情刺破我的心中的重重圍牆。「你係有少材,但其他人唔會理會你架,亦都唔好講咩明白。」那一把聲音說。當時,我不以為然,「那怕世界沒有人明白我,有你便已經足夠」我幾乎想將這句經典地肉麻的話脫口說出。

也許在過去世負了許多清白女子,現在世的我便要諷刺地,一邊困在男人的肉體內,一邊細會過去女人的閨怨。嗯,把痛苦看成一種帶有前因的懲罰,的確會比較令人釋然。

 

作者: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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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87995
Date: 2018-12-06 07:52:15
Generated at: 2019-09-24 02:49:02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8/12/06/187995/做便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