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絲》跨性別背後:我不是同性戀。我是女人。

 

 

如果說每個人心中有一座「斷背山」,也有一點「翠絲」嗎?大雄(姜皓文飾)收到陌生男人阿邦(黃河飾)的通知,得悉同性好友離世的消息,黯然看著門後掛住的數件衣服,回應了斷背山的一幕。

 

循規蹈矩的「男人」

大雄看似完滿的家庭和工作背後,卻擁有只屬於自己的秘密。他的生理性別(sex)為男性,擁有男性的性徵,但他自認為是跨性別者(transsexual),對於自己易服成女裝的愛好,在他平淡的生命中無人知曉,獨自在辦公室的閣樓裡,把男裝內褲脫掉,慢慢地穿起蕾絲女裝內衣,在狹小的閣樓黯淡無光,在有限而壓迫的空間中(limitedspace)以俯視鏡頭,拍攝他穿上女裝內衣在睡在床上沾沾自喜,好像鬆了一口氣,鏡頭反映他心中的無限壓抑與慾望,他渴望成為一個真正的女性,卻只能在衣櫃似的小閣樓裡坦露自己。他回到家中只能換回男裝內褲,穿上淡色的外衣,卻包裹著暗紅的恤衫領口、梳理得貼貼服服的短髮與斯文的衣飾、磨得暗雅無光的結婚戒指。每天面對妻兒的大雄,只能表現自己為規蹈矩的好丈夫、好爸爸,「家庭」卻成為束縛生活孜孜不倦的枷鎖。

大雄的太太安宜(惠英紅飾),她在家裡客廳練習粵曲《鳳閣恩仇未了情》,反串成為男角的小生角色,她在燈光明亮的客廳,在鏡頭中心,以男腔演唱,凜凜地表現出男性氣質,同時她也代表了現代社會家庭主流的傳統父權思想,她在家中管理大小事務,為一位稱職的母親。在忌性文化(sexnegativity)的社會中,性是不可在臺面上談論,安宜提到:「在這個家中誰都不能有性慾!」她將「性」的話題收到臺底中,如一般家庭,對「性」抱持的顧忌與忌諱的情感,忠於傳統的性觀念。諷刺的是,在反串成男角的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兩性中遊走,在粵劇看似保守的圈子族群中,當中也有性別逆轉的表現,但在粵劇表演之時,性別之間的模糊卻成為了可被社會接受,可以明正言順討論的話題。這對夫妻性別逆轉的慾望與表現,一個在明一個在暗,社會對此的接受程度也截然不同,諷刺著社會中矛盾的性別狀況。

電影一直提到於香港社會上被忽視的性別的議題,大雄的女婿出軌、濫交,同性戀、兒子的婚前性行為等,對「一夫一妻、一男一女、一生一世」的婚姻制度作出反問與懷疑。許多公民權利都以婚姻為基礎,而個人是否可享有公民權利與社會福利也取決於婚姻的狀態,而阿邦為阿正的同性丈夫,他未能把阿正的骨灰帶到香港,很多公民的權利都已被綑綁於「一夫一妻、一男一女」婚姻,未能認定為合法婚姻狀況的他們,成為劇中的小衝突,提到骨灰被扣查時,指出各人對同性戀的冷眼嘲諷,污名化與歧視等問題。

 

被凝視的對象

大雄表面保守,作為家庭麵包的提供者每日循規蹈矩地工作,把內心的慾望壓抑起來,他作為視光師,每天把「眼鏡」戴到客人的頭上,為別人矯正視力;可是,他的生活圈子裡,自身的視野卻狹小得很,和朋友的關係看似緊密卻未能坦言自己性別秘密。阿邦的角色恰恰相反,他年少輕狂,充滿慾望,是位思想開放的作家,善於流露自身情感。他獨自在酒店哭泣的一幕中,他在床上扭動身體,電影用上了手持的特寫鏡頭,由他的長髮開始,慢慢地拍攝到他赤裸裸的身體,不停地剪接特寫他的皮膚、肉身、毛孔,與他充滿慾望的眼神與叫聲,他成為銀幕中被凝視之主體,主動地擺出不同姿態去滿足觀看者的慾望,成為被看的慾望對象。在父權社會中,攝影鏡頭的凝視下,女性角色經常成為被消費的對象,而阿邦的男性角色此時轉變成被看的權力關係,主動成為展現慾望的被看者。

三十年前,花艷紅打拎哥(袁富華飾),在酒樓的閣樓向大雄剖白的一幕,電影的鏡頭由遠景拍攝閣樓,四周也是黑暗,而小閣樓滲出一點光,在此時打拎哥說:「其實,我是女人!」,一場向心的剖白,猶如在漆黑中,發亮的衣櫃打開了一小撮空隙,溢出了一點點逆光,直擊大雄的心。他們只能在衣櫃中隱匿,對自身性別認同無人理解和知曉,對於擁有男性性器官的身體,只能表現出無力感,當中的掙扎、搖擺,他們無法擺脫。大雄年輕時,在浴室裡首次戰戰兢兢地偷穿家人的女裝內衣褲,青澀的臉龐上喜上眉梢,手持的鏡頭在他的背後和鏡子之間穿梭,像偷窺般的,透過鏡子,鏡頭和大雄同時觀賞他身體動作的底蘊姿態,女裝的他成為了自我的慾望主體,在穿上女裝的身上,尋找到安慰和一點性別上的歸屬感,在浴室的隱匿空間裡,「易服」成為了他心中的秘密,一個不能透露的想法,一個社會上的禁忌。偷窺般的鏡頭動作中,大雄像「偷窺」了自己的內心,當中貪婪的慾望,違背了社會主流道德的同時,也得到一點點找回自我的快感。

 

沒有言語的吶喊

「粉紅」與「藍」,為社會上最普遍最淺顯易明的性別分類標籤,被消費主義當道的社會上,形成了一個被遵從的習俗,在洗手間、學生手冊、兒童玩具,只要是分別男女「兩性」的場合上都會被使用。電影的片頭中,「翠絲」兩字分成了粉紅與藍的兩邊,指涉了大雄在兩性之中遊走的不穩定狀態,兩邊不是人的矛盾;大雄與打拎哥化妝戴上假髮成為扮裝皇后(Drag Queen)的造型的一幕,燈光把臺上的首飾照得十分明亮,當中粉紅與藍色的燈光交錯在特寫的臉部,閃耀不停,兩種代表兩個性別的顏色映照於臉上,將男性身體與女性打扮表現於同一個身體,而不再是局限於內裡隱蔽的女性內穿。

大雄和打拎哥在酒吧裡跳舞時流露出喜悅,而當時電影沒有畫內音,慢鏡特寫了他們狂歡的笑容與感動的淚水,此時加插了畫外音,是一道強捍的女聲,像叫喊、吶喊、狂歡似的音樂,只是一道赤裸裸的人聲哼著。歌曲沒有任何歌詞,暫停了用來理解日常文化的「語言」,此時忘了整齊有序的言語秩序、忘了社會建構一切的權力與規矩,回到只有聲音而沒有語言的最基本,歌曲表現了內心最坦盪盪的歡悅叫喊聲。朦朧醉意之中,像是回到在天堂的一陣狂歡短時光;此時,打拎哥倒下來,心臟也停止了。

大雄回到家中向太太安宜坦白,大雄把逃避現實的太太捉緊,逼她聽自己的剖白,緊湊的手持長鏡頭展開了這場荒誕滑稽的鬧劇,成為了電影的高潮。大雄的粉紅色的假髮掉了,他一邊痛哭一邊抱摸住自己的大腿,哭得眼妝花掉的男人跪求太太和他離婚,安宜否定事實,認為大雄只是「有病」,明天和他去看醫生。戲院當時有不少觀眾忍不住笑了這場荒誕的情節,當中「男扮女裝是可笑的」這在主流文化中根深蒂固,我們長久以來跟著主流的意識形態,經歷了長年的社教化(socialization),對於固有男女的形象的已產生既定想法,男性一旦失去剛陽氣質,就變得像個笑話,不是還比當時《鳳閣恩仇未了情》的性別流動的逆轉更落後嗎?對於性別的操演(Gender Performativity)​女性展現柔弱、男性展現剛陽的一套刻板印象,在今時今日,其實我們每天都牢牢遵守,都是鞏固這套主流性別刻板印象的共犯。

最後,「翠絲」兩字在片尾再次出現,變成了粉紅色與紅色,最後成為社會認為「女性」主題顏色,是否又回到性別定型的陷阱?不知道,她幸福就可。

 

作者:翁映瑤

九十後,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碩士學生,終日沉迷電影音樂繪畫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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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88592
Date: 2018-12-22 23:29:15
Generated at: 2021-07-07 13:5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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