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1年12月的香港早已戰雲密佈,但是在梅老爺的大宅裡,一切還是靜好如昔。這一晚,梅老爺出門在外,他的二太太綺蓮正在廂房裡,忐忑地等待一個人。初冬夜涼如水,近來的局勢又嚇跑了不少人,市面一片蕭條。綺蓮坐在床上,窗外一點聲音也沒有,氣氛出奇地詭異;加上她接下來要幹的是虧心事,綺蓮身子雖然一動不動,但是一顆心在卜卜亂跳。。。。。。
啪啪啪。。。廂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讓綺蓮嚇了一跳。她定過神來,低問一句:「是誰?」門外傳來深沉的男人聲音:「是我。」綺蓮聽到後滿心歡喜地起來,快步去把門打開。門一打開,門外的男人二話不說便把綺蓮一擁入懷親個滿嘴。綺蓮一直掙扎著拍打男人堅實的胸膛,臉上卻掛著笑容。半晌,男人停了下來,向綺蓮說:「想死我了。」綺蓮感到男人絝下已經硬漲一片,不禁嬌羞起來。男人見了,不禁笑說:「你已嫁為人婦,怎麼還作少女態?」綺蓮這時嬌嗔道:「人地仲係女仔嚟架!」男人大奇道:「怎麼會?」
綺蓮這時啐了一口,道:「那老頭。。。他不行的!這兩年來,我根本就是在守生寡!」男人聽了錯愕了一下,不久便滿臉堆笑地哄著綺蓮:「沒關係,我今晚便跟你洞房!」綺蓮掩臉笑說:「討厭!」兩人便在床上纏綿起來。
這時,房門忽然呀地一聲打開,綺蓮和男人都呆住了。來人正是大太太翠芳。翠芳這時交叉著雙手冷笑道:「哼,我早知道你是勾三搭四的賤貨,現在還不捉姦在床!」翠芳跟男人打了個照面,先是一愕,然後道:「好啊你,虧我家老爺欣賞你手工好才招你進門做工,你現在又賺梅家錢又上梅家人,真係捉了老鼠入米缸!待我家老爺回來,我立刻叫他格扯你!」
翠芳這時轉過臉來對綺蓮冷冷地說:「至於你這個小賤人,遲些才慢慢收拾你。」說完轉身便走。說時遲那時快,男人忽然在床上彈起來,飛快地從後勒住翠芳的脖子。綺蓮驚問:「你幹什麼??」男人一邊抵住翠芳的掙扎一邊說:「快過來幫手!我們的事不能傳出去!」綺蓮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拉住大太太的手腳。翠芳掙扎了一會便死寂下來。綺蓮與男人累癱在地。良久,綺蓮問道:「現在怎麼辦?」男人沉吟了一會,起來將大太太的屍首拖到施工中的花園,在夜色中挖起土來。
未幾,男人已挖好一個淺坑,和綺蓮齊手把大太太的屍首丟進坑裏。就在他們掩埋屍體之時,大太太竟猛地咳嗽起來!
綺蓮二人大驚,男人急忙把手鎬往翠芳頭上砸去,一直砸得她頭破血流。綺蓮一急起來更是整個人踩在翠芳的身上亂跳。翠芳痛苦地掙扎呻吟了一會,終於沒了生氣。
綺蓮二人軟癱在坑邊喘息,這時綺蓮忽然發現大太太的下體滲出血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說道:「大太太莫非有孕?」男人沒好氣道:「現在都沒相干了。」綺蓮忽然喪氣起來:「我們已經造了一個孽,現在又再來一個。。。」男人這時躺在地上冷冷地道:「反正米已成炊。這個翠芳也不是甚麼好貨,她勾引過我,她肚裡的也不知是誰經手。。。」綺蓮聽到這裡坐起身來,瞪目問道:「原來大太太勾引過你?」
男人這時堆笑起來:「但我沒有答應啊!她又老又醜,怎及得上你。。。」說完便想調戲綺蓮。綺蓮一手把他推開:「我們還要把她埋了呢。」
折騰了一整夜,他們都累透了,回到房裡相擁著昏睡了一夜。他們和死去的大太太都不知道,接通天地線的梅老爺早知局勢不妙,一早捲著家當回鄉暫避去了。他們在只剩下空殼的梅家大宅內,其實幹甚麼也沒人關心。
翌晨,綺蓮二人被遠方的爆炸聲驚醒。二人相視無言,知道戰火終於燒到家門前了。兩人茫茫然走出大宅,呆望著遠方的烽火,無奈迎接命運的試煉。。。
**********************************
戰後,香港百廢待興。孫氏夫婦抱著初生女兒跟隨回港大潮從鄉下歸來,他們本來的住所早已在戰時付之一炬,經歷三年零八個月的香港此時人口激增,要找到合意的居所難於登天。孫氏一家寄居遠房親戚家裡多時,親戚的嘴臉越來越難看,他們都心急如焚,只想盡快搬走。這天,他們一家隨著一名自稱龍婆的中間人去看房子。房子位於西環的半山腰上,看得出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府第,不過現在已經分成多個廂房,住著多戶人家,亂哄哄地到處是人。龍婆領著孫氏一家來到大宅偏僻的一角,說道:「這裡就是了,你看看合不合適,要是鍾意的話便放下定洋。快!你不租還有很多人租呢。。。」
孫氏夫婦環顧房間,雖然殘舊了一點,大小卻還可以,房子一角還有一些塵封的裝飾品,看得出以前是女眷的香閨。孫先生正要答應,孫太卻冒出一條奇怪的問題:「這裡死過人嗎?」
龍婆啐她一口:「氣!打仗嗰時度度都死人架啦,有幾閒啫?估唔到你後生細女都咁迷信!」
孫太不好意思地囁嚅道:「我。。。我怕不吉利。」
龍婆沒好氣地道:「聽講呢間大宅打仗嗰時俾日本仔睇中咗,做咗一個軍官既官邸,照計係無死過人既。。。」
孫太正要鬆一口氣,龍婆卻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興奮起來:「不過呢,本來住喺呢間屋裡面嗰對狗男女呢,聽講就死得好慘啦。」說時眼睛放光。
孫太經歷戰火洗禮,本已聽夠了人間悲劇,但人性本就熱衷於觀摩他人的苦難,這時不禁好奇問道:「點樣慘法?」
龍婆這時壓低聲線,彷彿在說著甚麼八卦秘聞:「佢地呢,一個聽講係呢戶人家既二太太,一個係幫老爺做嘢既男工。佢地趁打仗間屋啲人走哂,就行埋左一齊,仲雀巢鳩佔喺呢度雙宿雙棲呀!之後,班蘿蔔頭打到嚟時,佢地已經走唔甩啦。。。」
「之後點呀?」孫太急道。
「聽講呢,個男既因為夠大隻,就拉左去螺洲(註)做苦工,之後就音訊全無啦。個女既呢,聽呢度啲街坊講,嗰晚足足慘叫左一晚。第二朝,就俾人發現佢條屍喺山邊,全身光脫脫無忽好肉架,下面仲俾碌樹枝插住,血肉模糊咁架。。。」龍婆說著如此慘事時,語氣表情卻繪影繪聲像在報喜似的。
孫太聽得心驚膽跳,孫先生這時打斷龍婆,道:「好啦好啦,你咪再講埋啲唔等使野了。呢度我地租啦。」
**********************************
孫氏夫婦的女兒日漸長大,整天在這新家園裏跑跑跳跳,屋外那個荒廢花園更是她的最愛。有一天,她獨自在花園玩耍時,忽然瞥見地上有一件反光的物事,她蹲下來細看,似乎是一塊指甲。年幼的她不嫌骯髒,覺得好奇便把它拾起來。但沒過多久,她便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發冷,之後兩眼一抹黑便昏死過去。
孫氏夫婦擔憂了一整天,終於看著女兒醒轉過來,但是女兒醒來後只管嚎啕大哭。他們女兒年紀尚幼,不能言語,無法覆述她聽到的一把聲音。。。
那是一把沙啞的女聲,聽來有點年紀,只聽到她一疊聲地罵道:「我都未見過你咁歹毒既人,害我不特止,仲害死埋我個仔。。。」孫氏夫婦的女兒怎麼也沒想到,這把聲音竟成了縈繞她一生的惡夢。。。
(完)
(註):1944年7月,螺洲被發現有約400名被載到此荒島的難民,在島上沒有民居亦沒有任何生產的情況下自生自滅。其後螺洲對岸鶴咀村居民稱經常聽見從螺洲傳來的慘叫聲,登島時更見島上到處骸骨,死者多為餓死或游水逃生時溺斃,島上亦曾發生人食人慘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