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理非的前世今生

 

– KEVIN CHENG PHOTOGRAPHY- 發佈於 2019年7月10日星期三

 

六九遊行過後,我刻意寫了一篇文章記低那日的心情。那天百萬人上街,一如既往,行禮如儀,和理非非。雖然早知道那日無論人數多寡,在膠化嘉年華式抗爭之下,港共只會當我們如蒼蠅,揮揮手便可以趕我們回去。所以港共漠然,那日過後,只拋下了照常二讀的回應便回去了。當初我只有想混混在遊行隊伍當中,見證歷史,感受一下香港終局最後一次的抗爭。

入夜後,亦為在舊灣仔警署被警察圍捕的義士悲哀。上帝眷顧,如夢幻影,黑天鵝降臨人間。網上早已有人討論過黑天鵝出現的可能:政府真正聆聽民意徹回送中、重佔金鐘雨傘再現之類的機率。黑天鵝在現實中萬中無一。幻想過後,興奮過了,就沒再想太多,直接將其拋諸腦後。悲觀之心早已預設失敗。

萬萬想不到的是幻想竟成真。數日後,六一二之三罷集會,重佔馬路,把二零一四年帶回來。港共施暴鎮壓,烈士相繼離去。林鄭班子對局勢民情仍然視若無睹,在悲憤交加之下,乾脆升級,攻佔立法會。議會玻璃碎裂,與七一慶典林鄭班子互相碰杯歌舞昇平之聲交叉重疊,就像呈現於平行蒙太奇一樣,在同一時空之下,創造了七一另類歷史。

 

馴化港人 前世今生

港人早被馴化,廿年來勇武一路一向舉步為艱。觀外國之抗爭手法,勇武抗爭從來都是家常便飯。為何勇武黑天鵝今月才出現?這就要從港人的前世今生看。香港一向都是避秦的城邦。從清朝到共產中國,戰亂災難頻頻,動蕩無間斷。為了避開戰亂,追求安穩,在英國殖民管治、相對安穩的香港,對避秦者來說,是充滿著憧憬。

由清朝滅亡,國共內戰到文革三階段,都是逼使大陸避秦者逃到香港展開新生活的挈機。追求「安穩」的避秦者,早已厭倦充滿「動蕩」的生活。特別於二戰後,「和平反戰」思想漫延。「香港人」這觀念出現之前,和理非之思想種子早已在我們前世,植根於香港土壤,慢慢發芽。其歷史深深刻印於我們的集體文化基因之中,使港人對社會失序,有莫名其妙的厭惡。

近代香港,上代人更被六七暴動與六四事件夢魘纏繞,精神創傷深藏於集體無意識之中,有失序動蕩時,更能挑起歇斯底里式情感反應。故香港有大型抗爭時,六四六七鮮血與赤共的能指,就連帶壓抑於深處的恐懼浮到腦海去。以拉康哲學看,對港人來說,天安門事件與六七暴動之類是「真實界」的事。「真實界」非能以語言去論述,其是不能直視而俱創傷性的範疇。「符號界」,與「真實界」與「想像界」有對稱關係的概念,則是人能以語言符號描述的範圍。

語言就是負責描述「真實界」,令其現象進入我們的「符號界」的載體。而主體就透過「符號界」內的語言去論述,從「想像界」範疇建立理想生活形態。當不可知、未能形容的「真實界」突如其來侵佔我們可以描述和已知的「符號界」,對主體而言會有極大創傷,徹底撼動精神結構。「六四」、「六七」之類未被符號化的能指就是港人集體無意識內的精神創傷。就像葉公好龍一樣,當他在已知的「符號界」碰見來自「真實界」的龍,從未想像過的事物突然在主體前出現,其創傷性使他落荒而逃。

故此,過去廿年,港人和平抗爭與秩序潔癖之現象,如不斷強調和理非非之道德炫耀,在安全而有限的範圍內,卑躬屈膝,懇求中共賜予民主自由之類,就是源於歷史帶來的創傷。縱使他們未必知道,上一代人是極害怕在六四與周街炸彈的時代於香港再現,故也害怕真正以生命與拳頭,保家衛國。以明哲保身為借口,高雅地不令雙手沾了鮮血去華麗抗爭,以淹蓋自己犬儒無勇的本質。「大型抗爭」、「勇武」之能指與「中共」、「六四」、「天安門」之類的能指,是連帶情感互相扣連的。是以香港人的形上精神於形下抗爭現象就這樣呈現了二十多年了。

港人在零三年以五十萬大遊行擊倒廿三條之後,以為和平抗爭是安全而萬試萬靈的藥。直至六月有聯署簽名、一百萬、二百萬人大遊行之類,和和平平、秩序井然的,政府依然漠視訴求,對撤回條例無動於衷。港人才逼不得以質疑所謂和平抗爭的成效,以及公民社會制衡政權的影響力;也逼不得以發掘體制外抗爭的「第三道路」,重新考慮接受勇武與血。

人心如白紙的年青抗爭者、沒被這些創傷阻礙精神自由的一群人,於金鐘和立法會兩役,肯定了勇武抗爭與和理非抗爭互相配合的必要。那一刻香港人的潔癖魔咒解開了,上一輩理解到下一輩被逼以死相搏的動因,下一代亦為上一代將不可直視的「真實界」能指化,勇武抗爭的能指化成符號界的一部份,將武力抗爭帶到生活的一部份。壓抑了的概念能指化,令其解放於意識層之中,使創傷治癒,去除夢魘而重獲精神自由。

 

意底牢結 和理非非

據香港網絡大典,「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簡稱「和理非非」,是主流泛民抗爭原則的政治術語。概念源於泛民原祖司徒華,他曾形容參與六四事件的學生「和平、理性、非暴力」,打不還手。其後民主黨劉慧卿於二零一零年審議高鐵撥款時,議會內外爭議聲大。劉為了緩和社會激烈氣氛,重提「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主張為原則處理政事。直到二零一一年,民主黨受進步民主派追擊之下,刻意強調「和理非非」原則,與激進泛民劃清界線作強烈比對,向中產選民展示秩序潔癖之道德炫耀。

泛民左膠本質犬儒,選擇性習得甘地與馬丁路德金所謂的和平抗爭模式,望以安全而有限的距離,在不沾污雙手之下,很形式主義地華麗式抗爭,向中共搖頭擺尾。一眾嬉皮士左膠的抗爭意識形態與「和理非非」的原則,不謀而合。故此,「和理非非」原則,在有左膠主持的大型抗爭運動中,都被左膠奉為圭臬,令其發揚光大。左膠籍此意底牢結,控制群眾,擴大安全基數,再在適當時機瓦解抗爭運動。

在這我要強調「和理非」原則本質不壞,其絕對是有力的雙刃劍,能傷政權亦能自閹。先說壞的;左膠如何利用「和理非非」的原則及其概念瓦解本土群眾運動?他們先將運動封頂,盡一切手法阻止抗爭運動由「和平」狀態升級到「非和平」行動;然後以內耗、分化手段使運動進入膠著狀態,最後民氣愈見消散之後,則以「階段性勝利」、「We will be back」之類詭詞瓦解運動。此為實際操作手段。其套路盡顯於失敗的雨傘運動之中。

在概念方面。「和平」這概念與「鬥爭」、「戰爭」之類對立;「理性」則與「感性」、「情緒化」和「非理性」之類概念對立。「非暴力」與「非粗口」兩非是「和平理性」的延伸。這形造了無暴力無粗口就能顯出和平理性的態度。而其實四個概念之中,左膠最重用「非暴力」。因為「非暴力」原則是將抗爭運動封頂的一招。「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左膠擅於將「非暴力」概念捆綁到「和平理性」此絕對正確的普世價值。

故此當抗爭者主張要把行動升級,在武力抗爭的界線徘徊,左膠便在道德高地上,上綱上線式指責將抗爭升級是打破和平、俱情緒化而不理性的舉動。此是陷阱:在這你不能否定「非暴力」,否則就連帶否定「和平理性」的原則。若你堅持質疑「和理非」原則、「非暴力」手段,主張行動升級,左膠則有大條道理標籤你為內鬼、非理性、好鬥而破壞運動之類的人。左膠以這類詭辯,擾亂了抗爭者的思考,抺黑了使用武力的意義,使抗爭運動永遠停留在武力抗爭的界線之下。「和平是我們最大的武器」的想法,為港共建立了安全而穩定的社運秩序。

玩弄概念,操縱了行動升級話語權之後,就打出「理性」手牌,使群眾內耗、使小數分化。左翼祟尚集體主義與團結 (Collectivism and Solidarity);左膠則祟尚集體理性凌駕個人理性,捆綁少數於多數。他們常以「理性」的小組討論,「理性」的集體投票去決定抗爭運動的去向。小組討論是左膠以民主議政為借口,使抗爭者停止行動,花一段時間去討論無意義的話題,使人質疑常理,使人轉移視線,令抗爭者消耗精神、體力和時間。

他們以「理性」消耗民氣後,再以無限次集體投票決定群眾去留。那所謂投票結果是集體理性的顯現,左膠無非是想利用虛設出來的民意授權之理性,逼使抗爭群眾散去。理性投票無疑是逼了抗爭者交出思考權和個人決定權予大台,左膠變相劫持了群眾的行動權。當所謂的「多數」決定了散去,「少數」是捆綁式地服從集體決定,被逼跟隨「多數」。這集體凌駕個人,利用群眾心理的手法,是共匪內奸慣用去打散抗爭運動的技倆。

 

和理勇武 香港國民的盾與劍

過往抗爭多年,這就是左膠內奸如何妙用「和理非」原則,自我閹割。在這意義下,「和理非非」是與「武力抗爭」互相對立的概念。「和理非」和平抗爭模式沿用多年了,眾所周知,收效甚微。其根本沒有完全釋放社會運動的威力,去撼動政權,改變社政結構。陳雲於是在香港自治運動提出「勇武」概念,取締武力或暴力抗爭一詞。勇武抗爭的概念之妙處,在於其具有道德合法性與義務以武力手法與政權周旋的含義,故其解開了群眾對所謂以拳頭與血來抗爭的負面印象。

「和理非非」的正題,催生了「勇武抗爭」的反題。六一二衝擊與攻佔立法會兩役之後,we connect,「和理非-勇武」則是歷史催生的合題,是全新的抗爭範式。「和理非」這能指之所指已有轉變。過往「和理非非」令人聯想左膠之永續嘉年華式膠化社運、形式主義和失敗抗爭之類,其甚或是指控左膠投了共、是內鬼的代明詞,「班和理非又話我地搞散運動,比共產黨入位我地啦。」

六九之後,百萬遊行,港共漠視而照常二讀,證偽了港人督信的和平遊行的神話。「和理非」此後對「勇武抗爭」的手法持開放態度,主張「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不篤灰不割席不指責」看待勇武派。「和理非」的所指之轉變,在於他們對勇武的態度有了轉變,這連帶「和理非」派在抗爭運動的功能與角色都有所轉變。近來「和理非-勇武」的抗爭模式正在成形。「和理非」不再是貶義。

六九和平遊行失敗之後,數日後,則在六一二升級重佔馬路,架起防線,雨傘再現。其後,提出死線,逼使政府回應訴求。被忽視了,則有理有據將行動升級,作衝擊狀。七一如是,政府仍未回應,則再將行動升級,攻佔立法會。「和理非」的角色是表明訴求、展示民意,和訂立死線,以建立道德合法性向政權施壓。死線過後,政府視若無睹,或東拉西扯,敷衍了事的話,勇武派則出師有名,以武力施壓,直到政權滿足群眾訴求為止。

若取消了「勇武」,則如無牙老虎自閹,只有姿態,不足以畏懼;如取消了「和理非」則有勇無謀,無光環眷顧,受千夫所指破壞社會。「和理非-勇武」就如美國解放黑奴運動,馬丁路德金與Malcome X的抗爭手法,不篤灰不割席、各自努力之下,邁向勝利。「和理非-勇武」的抗爭手法是一直循環,互倚互存,缺一不可。故此,本來「和理非」與「勇武」的二元對立,一虛一實,一剛一柔,轉化成香港國民的盾與劍。

 

作者:宋斯庭

宋斯庭
乜鬼都講。作者fb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songszeting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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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196995
Date: 2019-07-12 18:18:52
Generated at: 2019-10-19 04: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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