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管者的女兒

 

有容醒來時迷迷糊糊,不知自己在哪裏。漆黑房間響着微小的冷氣聲,緊閉的窗廉有一絲陽光透進來。有容翻身摸索,打開床頭燈,讓眼睛慢慢適應淡黃的燈光,低頭看發現自己還穿着制服。她揉揉太陽穴,拿起電話,上面有兩個時間,倫敦是上午九時,香港是下午三時。男友幾個小時前傳來訊息問她情況。

「我五個小時前已經到倫敦了,原本打算在床上休息一下,結果就一睡不起。」她回覆時在訊息後加了幾個豬豬符號。

「你經常飛長途機,當然會累壞身子。其實那些外地的零用錢也着實不多,你看你整個人都憔悴起來了。」男友回覆道。

「我睡多一點就可以補回來,見你這麼努力,我可不能偷懶啊。」這次她加了個火的符號。

「你要是真想努力,就讓我幫你遞履歷上去吧,那職位已經開始面試了。」男友回覆道。

「讓我再想想吧。」

「都已經玩了三年,也是時候吧。」

「我們回去再談吧,我不想在電話說些事。」她回覆道。

男友只是回了一串省略號,她則回了兩個心心符號。

有容嘆了口氣,把睡得皺皺的制服放進洗衣袋內,就徑自走進浴室。她看着鏡內的自己,摸摸微黑的眼袋,再摸摸平坦的腹部,輕輕跳了跳,看着乳房隨之抖動。「哪有憔悴,都不知保養得多好。」她對着鏡子說。

洗澡後,她看看電話旁的酒店簡介,距離房間每日的例行清潔還有二小時。她打開行李箱,拿出針織的卡奇色毛衣和牛仔褲穿上,化了個淡妝,把書和證件都放進手袋。她把洗衣袋放在門外,再把「需要清潔」的牌子掛到門把上。

酒店外就是倫敦橋,橋下是閃着波光的泰晤士河,有幾個放狗和緩步跑的人經過。有容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室,點了個全日早餐和黑咖啡。不遠處的兩桌坐着一個正在閱報的白髮老人和一個年輕的華裔男子。

有容一邊吃早餐一邊看書,那是村上春樹的《人造衛星情人》。她看累了就輕呷那變冷變澀的咖啡。離開時卻被那年輕男子叫住。

「這本書是你的嗎﹖」亞裔男子以一口完美的英式口音說。

有容看看手袋,向男子笑說:「謝謝你。」

有容伸手接過書放進手袋。

「我叫法蘭西。」他說。

有容恍恍神,然後說了自己的英文名。

「你是住在這邊﹖」他問。

「不是,我想可以說是旅行吧。」

男子側着頭看着有容,手放在下巴,「讓我猜,你是香港人吧。」

有容笑了笑,「怎麼你會知道的﹖」

「所以你打算到哪裏觀光?」他問。

「我都來過幾次了,打算在附近走走而已。」她說。

「你有到過劍橋嗎?」

「沒有。」

「我也沒有,我們可以一起去玩玩。」

他說完雙手插袋,看着有容。

有容低頭稍稍沉吟後笑說:「也可以啊,但你知道路線嗎?」

「放心,我就住在這裏。」他說。

他們到了王十字車站,有幾個亞裔女孩在圍着那九又四分三月台的那架手推車拍照,發出陣陣嬌笑。法蘭西問她要不要也排隊拍照。

「我不太喜歡這類型的小說」她說。

「我也是。」法蘭西說。

他們買了十二時半的火車票,上車前買了些小食和飲品,法蘭西想幫忙付錢,可有容堅持分付。他們坐在靠窗位置,經過一片片田野的綠。法蘭西說起自己的事,他是個美國出生的韓國人,比有容少幾歲,在念音樂碩士,樂器是大提琴。

「我真羨慕你,可以到世界不同地方。」他說。

「剛剛開始做空姐時,確實對每次長途都興奮期待。或許是審美疲勞吧,慢慢會覺得其實所有地方都是一樣,就好像每程機派餐一樣,只是不同的食物跟人而已。這次已經是我第十次來倫敦了,本身也只是打算lock and seal而已。」

「可是這次你也遇到新的地方跟人啊,就像劍橋和我。」他笑說。

有容只是笑了笑。

「既然如此,你沒有想過轉工嗎?做一份自己真正喜歡的工作。」

「要是真的這樣簡單就好。」她說。

他指向窗外說:「你看,我們都能看到劍橋了。」

劍橋沒太多遊客,行人大多看上去都是二十出頭,要是他們手上拿着書本,或許也會被認為是學生。走到一棵大樹下,法蘭西說要幫有容拍張在樹下看書的照片,有容起初還覺得太難為情,可是最後還是半推半就拍下照片。

「拍得挺好的,平時經常為女孩拍照吧。」她說。

「模特好看而已,聽得開心吧,我都看到你嘴角動了。」他說。

「才沒有。」有容輕輕捶了他手臂一下。

他們走到河邊,旁邊有個小屋寫着遊客中心,屋外有個紅頭髮的中年大叔拿着一塊膠版,推銷他們租小木筏。

「你懂游水嗎?」他說。

「懂。」

「那就好。」

他向大叔租了木筏,沒有雇船夫。大叔領他們到河邊,扶着他們上木筏。有容坐在中央,大叔向法蘭西遞過長木條船槳,稍稍跟他說了怎樣操作就轉身走了。

「不是這個方向,哈哈,楊柳都快要打到我的臉了。」她說。

「這東西怎麼搞的,感覺總是抓不對方向。」他抓抓後腦,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好像挺好玩的,我也想試試。」有容說。

他們之後也總算找到要訣,原來小河很淺,要先把船槳頂地後才使力。兩人就這樣交換划開水面上的波光,時而嘲笑附近的大陸遊客,時而討論那些年輕英俊的船夫。一直到離開劍橋時,夕陽把田野照成一片金黃,也照着有容睡在法蘭西肩膀的側臉。

晚餐後法蘭西提議到倫敦眼,隨着包廂緩緩上升,整個倫敦的夜景漸見清𥇦,泰晤士河飄盪着橙黃燈火。

「你凌晨還要工作,不用休息一下嗎?」有容說。

「只是個沒有人聽的小電台,何況都做慣做熟,閉起眼睛都能操作,就像你派餐一樣。」

「對,就像派餐一樣。」她笑說。

有容把臉貼到窗上,指着遠方說:「所以那邊就是劍橋?」

法蘭西坐了過去,一隻手繞過有過身後說:「讓我看看。」

他貼得很近,有容甚至能感到他呼出的熱氣。她轉過頭看着他,他眼中閃着自己的倒影和夜景的光。他的唇慢慢靠過來,有容覺得摩天輪很快就着地了。回酒店路上,他的手稍稍碰到有容的手。有容繼續說話,卻不動聲色地把雙手插在衣袋內。

酒店大堂掛着很多時鐘,標着各地的時間。

「送到這裏就可以了,今天我玩得很開心。」有容說。

「我還有一個多小時才上班。」法蘭西說。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你早點回去準備吧。」有容笑說。

「我們還會再見嗎?」法蘭西說。

「可能吧。」

法蘭西抄下自己電話號碼,「如果你再飛倫敦,又想找個人陪的話。」

有容回到房間,電話再次連接網絡時,收到男友幾小時前的訊息,「今天又在公司睡了,你玩得累了,記得多休息一下。」

有容放下電話,拿出那寫着電話號碼的字條,看了看就把整張紙撕掉,扔進廁所沖走。她洗澡後躺在床上,忽爾想到甚麼似的,從床頭櫃拿起手提電話,輸入一個電台名稱。法蘭西那純正的英式口音又再出現在耳邊。

「今天我遇到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她是個空姐,臉上總掛着讓人討喜的笑容。可是不知怎地,她卻讓我想到這首歌,Damien Rice的the blower’s daughter,感覺就像芒草原上吹過的風。她明天就要回去了,祝她一路順風。送給大家,the blower’s daughter。」

有容躺在床上聽着歌,一動不動看着天花板,一直到節目完結,播着其他廣告。不知過了多久,她拿起手機,向男友發了個訊息。

「我決定辭工了,可是不會到你那邊工作。應該會繼續念書,就是你一直說沒用的時裝設計。」

她想了想,又再傳另外一個訊息。

「還有,我們分手吧。」

她放下電話,整個人癱在床上,想到飛機起飛時窗外鬆軟的雲朵,感覺自己躺在上面,耳邊吹着呼嘯的風聲。

 

(完)

 

 

作者:BEAR 兒

嚴重拖延症患者,是個不務正業,只顧傷春悲秋的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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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204423
Date: 2020-03-05 00:19:56
Generated at: 2020-08-15 21:3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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