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個像人的日子——李傲然

 

 

有些讀者,讀我這一系列的文字之時,都會嘗試想將這文體分類。這是人物專訪,還是我去說人?

說人。

是我的角度看他。

很多讀者都知道,我是不會隨便評論人的。我對我的文字,有點高傲,我依然覺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而我有名到一個程度,有人要收集我的文字推出全集,通篇都是筆戰,都是我討厭的人的名字,倒是冤死了。

所以,我跟自己說,近十年,我寫的人,都是大家應認識的,而我喜歡的人。

這些文字,都只是記錄一段我跟他們相聚的時間,在可以公開與不可以公開的關鍵之間,我用了最大的力氣,去跟所有願意跟我交朋友的人交心的經歷。

至於,有什麼可以說,有什麼不,只有我們兩個才知道。

 

素人的心路

在理大之戰之後,香港人用了他們最可以使用的方式,去嘗試「摑到保皇黨口腫面腫」。在一個相對和平,安全的投票之下,我們發現,全香港幾乎所有區議員都是反對派及泛民的代表。李傲然,就是其中一個。

2019年區議會選舉,李傲然出戰大角咀北選區,以二百多票之差勝選。那時候,他仍在關心理工大學的事情,他是理大的學生校董。當時,有不少人對他在理大的事件,很有意見。

「我都沒有很在乎開票。那一刻我都不覺得自己會贏的。我們去填白區的時候,都是一些以前沒有人挑戰的區,我們才去。那一天晚上,第一個知道當選的,是陳梓維。我才急著趕去看結果的。」

那是一場翻盤。

之後,我們到了大角嘴,去他的選區。以前我去他的選區,只會因為去探望我在港灣豪庭居住的朋友。他是一個典型的港豬,也是我的中學同學。這個投票,只會看一次選舉論壇,看看誰可以令「保皇黨啞口無聲」,就算是關他們咪高峰都沒所謂,就會投那一個人。他都對我說:「李傲然很好啊,我記得他的名字,他有做很多事情,有派口罩。我有足夠的口罩,我才沒有去排。整個港灣豪庭的人都應該認識他。」

李氏選區的街坊,是很疼錫他的。農曆新年之時,在我跟他做第一次訪問之後兩個星期,他在街上寫揮春,有不少街坊在等他,同時也有不少年輕的香港人,會買糖水給他慰勞用。那些糖水,多得他一個人定當吃不完,連辦公室團隊的人,都會有份吃。

「有一個街坊就跟我說,她的兒子總是叫著我的名字,說要看到我的樣子才肯吃飯,叫我給她一張貼紙,現在她把貼紙貼到兒子的碗,吃飯的過程就順暢多了。」李氏某天跟我們吃飯時說。

有點誇張,我也倒相信是事實。

尤其是,當我們第一次做訪問之時,我在大角嘴的街頭遊走。到後來,開了一個面書的live,有一個我的粉絲,就開著車,追著我們去的地方,之後特意經過,搞下車窗,然後對我和李氏說:「我都有支持你們的。看到live 特意來找你們打招呼!你們加油啊!」

我才知道,當時候任區議員李傲然的人氣。

 

八方美人的神秘感

當然,對著李氏,我倒是有很多不了解的。

他比我有更多朋友,他的敵人不比我少。他會去黃毓民那邊的網台當客席主持,當毓民先生有家事之時,他是替工。毛孟靜姨姨會去他派花的街站支持他。民主黨中人,也有幾派。他對黃碧雲姨姨的愛,有如江河水滔滔不絕,連黃碧雲姨姨的大作《鉛水風暴》,李氏也有擁有三本,而且是簽名本。民主黨的區議員更加會跟他一起擺街站。在抗疫之時,他一個人連同團隊,幾個素人赤手輕拳,連賣連派,調達了十五萬個口罩。當中,沒有任何把柄被抓(如那些口罩的質素問題,又或是來歷不明云云)。在醫護不夠口罩之時,他就把最高規格的N95 都送到醫護手中。這些一切一切,大家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中。

而在這五個月的時間,大家看到他的表現,也希望他會出選立法會九龍西的議席。畢竟,最清楚知道民意的人都知,本土派的選民(2016年投黃毓民、游蕙禎等人的選票),在上兩次九龍西補選的經驗及數據已經看到,他們跟投給劉小麗的選票不同。給劉小麗的,可以再投給李卓人。但黃游二人的票,怎麼樣都不會回頭了,那至少有10%,誰可以收割這些「本土派」選票,把本土派的聲音送入體制?

誰也不知道。

結果,我看到的是什麼?

當街頭有衝突之時,大報章拍到李傲然在現場,新聞的內文,就只會寫「民主派區議員」在現場,李傲然的名字像佛地魔的名字,不會被提及。但在網上評論一段關於許冠傑演唱會的文字,就被放到娛樂版,大大隻字想營造「新一代不尊重歌神」的形象,欲強加於李傲然身上。

我的朋友看到這一節新聞,都私底下跟我說:「你個friend畀xx搞他了。」

我也只是輕輕的回話:那很好,這證明泛民當他是選舉的敵人,要出動選舉機器來discredit 他了。

為什麼西九龍現在損失一個選擇,要顧全大局嘛。借容祖兒《爭氣》的一句,便是「我退出為求大家歡喜,無謂到最後不三不四」而已。

李傲然評論許冠傑的演唱會,不過是很mild的文字:「不同世代面對的困難不一樣,何苦強迫他人接受同一套價值觀,又認為『真正的社會未來,理應由老、中、青幾代人一同建構,但不必強行套用一套價值觀,唯有百花齊放,社會就會有將來。』」

很mild,對不?

但對某些年輕而又有機會擾亂既得利益者秩序的參政者而言,就好像很值得大書特書了。

 

我退出,為求大家歡喜

好了,過三星期,李傲然宣佈不選了,香港人又失望了。

「在街站派花的時候,大家都來問我為什麼不選,說失去一個選擇,明明就是想投你。」李傲然說:「事情過了一個星期,由我出聲明起,到現在,約一個星期我都覺得有很深的感受。多謝很多街坊支持我。」

所謂初選協調會,我根本覺得這是天底下最虛偽的會議。什麼務實的問題,又不去談,又沒有利益互補機制,那是什麼玩法?

「我不同意你說那些會是天底下最虛偽的會議,立法會才是。要埋檯傾,基本上是化解矛盾,但有很多矛盾沒有拿出來談,我就有一點憂心。」李傲然說:「像以前的恩恩怨怨,以前民主黨跟本土派那些討論,現在都浮上水面了。很簡單,現在你要埋檯傾,至少也要說『以前有很多事情做得不足,可不可以先抹掉,有什麼事情留待之後,搞掂事件(選舉)之後再五五六六解決(拆掂)他,你如果可以開這個offer的,我相信是有人會接受的。」

但沒有出現。聽不同的來源也有人跟我說,那些所謂「協調會」,大黨有意出選的最大人物,是不會出現。因為他們清楚知道他們一定會贏。想協調的,只是泛民的小黨以及本土派素人勢力而已。那種不可一世的嘴臉,也令一些本土素人政客很不舒服。

「老實說,我當選區議員,我由11月25日當選到現在,都差不多半年了。我當然感受良多。我就是因為要想有做一點,去改變這個地方,我才把自己拋個身出來選的。所以我再做多一點,一無做二不休,拋個身出來選立法會,而我又真的選得到,我真的覺得沒有什麼所謂,如果我真的可以做到我想做的事情。但問題是,我看不到,如果我2020,當我選到,我排名單第二,我兩個人都入到,之後那些人就會問,之後如何?你那麼厲害,你教我做啦!我們進去,如果我真的進去了,有35+,民主本土抹去所有的恩怨,雖然很困難,都跟你團結一致,我否決你兩次財政預算案,那時候來一招人大釋法,特首不用辭職,或辭職沒有時限。政府仍然有辦法去玩弄大家,仍然可以用行政手段玩我們。」

協調會的「協」字,應是豎心邊,那一個「怯」字。

李傲然的進進退退,快人快語,一句到尾,是令很多人信服的。

「議員的議字,就是言字部,做個義字。你的說話,有沒有行公義?」

這句說話,李傲然平常的時候都會說。

當然,我們平常的時候,都只是聊很多不可以給大家知道的事情。如……誰負過誰等等。

當選之後,他的作息時非常不定時,我總是在深夜的時候看到他更新。他隔兩天就對我說他睡眠不足,幾天才睡幾小時。我總是對他說,雖然四年,不長不短,但用短跑的態度去跑四年,是會出事的。

直至現在,即位五年的李傲然,在政治判斷上雖有值得修飾之處,但大方向大格局都沒有錯漏,老練程度拋離我三千個身位,比他年長13年的我,都有值得從他身上學習的地方,他不選,是香港人的損失,是制度的損失,是立法會的損失。但,是我的福氣,我們可以舒坦的交心的做朋友,這比香港多一個泛民議員,有意義多了。他手上拿著的襟章,是我認識他之後,就決定要送他的。這個台北「小日子」製作的胸章,是一個我跟李傲然都認識的朋友送我的。「過個像人的日子」,是在香港從政的終生志業,但願你明白。

 

後記:

看《數碼暴龍》一代的小孩,大概都中了一句咒語--「被時代選中的小孩」。

影院解封之後,李傲然應該會去看這電影

我看到李傲然的時候,我問了我對沈旭暉問的問題:你開心嗎?

「健吾,你想說我這樣不快樂。我想跟你說,我不是不快樂,我很快樂。我快樂的地方是,我知道自己不快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知道自己在重重困難的地方,我要如何做。我知道,若然當我選到之後,我會變得不三不四,我不想,迫於無奈地,會成為一個我看不起的成人。」李傲然說。

傲然是一個好名字。要做到傲然面對人生絕對不是易事。為了完成議員職務,他也有一個半月沒有回家看過母親。他的家人有沒有很支持他?我不敢說。容我直言,如果我的孩子是這樣子,我會為他感到驕傲,但也擔心他的健康,他的將來,他的人生。

因為我知道,四年區議員的經驗,不會有人覺得是「工作經驗」,要轉行也不容易。

李太太,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你生了一個不錯的兒子,一個令你值得傲然而行的兒子。

2020年,我都沒有怎麼認識新朋友,我以認識這個朋友為榮。

李太太,祝母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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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健吾

健吾
專欄作家、記者、編輯……商業電台節目《903國民教育》、《光明頂》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講師。著書超過40本。email:[email protected] |Facebook: facebook.com/kengopage |微博:t.sina.com.cn/kengowri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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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206249
Date: 2020-05-10 16:45:19
Generated at: 2021-05-13 16:19:55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20/05/10/206249/過個像人的日子-李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