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堃泰的政路——泛民主派、35+、本土派、與初選

 

 

恕我有點長氣,但以下三千七百字,對你未來3個月的生活,非常十分極之異常重要。當是被我騙一次,請你讀下去,可以嗎?

戴耀廷教授今天(編按:2020年6月9日)說了,民主派要為9月立法會選舉舉辦初選,我恐怕大家遲些再講什麼道理,都聽不進去了。所以,容許我花一點時間清楚說一次。

 

【即使地區直選初選 35+亦不可能實現】

選舉,當然是販賣願景及希望。但我其實是很害怕賣假希望的。由1980年代說「民主回歸」,到主權移交後提出「0708雙普選」,到2010年說政改「溝淡功能組別」,再到上一次立法會選舉的「抗赤化」。口號響亮,但每個都算錯。近日內會之亂,更是因為2011年自毁長城而禍來自招。

然後,現在就說起35+。

有人說,35+ 之後立法會可以援引《權力及特權法》調查警暴,更可以否決預算案作脅迫林鄭下台的手段。然而,《權力及特權法》是需要分組點票兩邊通過,而且是沒有懲處權的;至於否決預算案後,林鄭是可以不解散立法會或者將預算案「斬件」提交。到時候,諸君有否想過傳統民主派會支持通過4次、每次為期3個月的緊急撥款後,特區港府就會如常運作,太陽就會如常升起,警暴依舊?

現在草擬的有些地區選區初選合同,部份是表明初選沒有約束力,亦只是「積極」反對預算案。那麼,這樣的初選算是回應世代之訴求嗎?我實在告訴你們,好些功能組別的潛在參選人均表明,不會否決預算案以脅迫林鄭港府了。所謂的35+,真的是堅固的「同盟」嗎?

如果35+是為了最大勝算,我們可以來算吧。即使傳統泛民、左翼社運人士及本土派在地區直選拿得目標的23席,那功能組別呢?算上超區3位及區一1位外,傳統功能界別只有6席是相對穩定(教育界、法律界、會計界、社福界、IT界、衛生福服界)。爭持激烈或者是政治立場模稜兩可的,還有醫學界、建築測量都市規劃園境界及體育演藝文化出版界。至於飲食界、進出口界及批發及零售界,根本是本死一戰的界別。而勞工界,已經是輸掉了。10席,就是分組點票下的少數。

亦即是說,選上33席已經是很好。傳統泛民、左翼社運人士及本土派需要地區選區得到23席的基礎上,再在6席功能組別中突圍3席,才可以成功達致35+。如是者,35+的突破點從來都在功能組別,而不是地區直選。

比例代表制,就是不會做到勝者全取的效果。那麼,用35+號召地區初選實在站不住腳。而我,更不願意參與販賣假希望吧。

 

【比例代表制,棄選從來比初選來得可靠】

在立法會的不可轉移、黑爾基數及最大餘額法的比例代表例選舉下,初選是不明所以的。因為同陣營的人在選舉後期將民調走低的候選人競選工程停掉,便可處理所謂「分薄票源」的問題。2016年超區選舉,公民黨陳琬森及新民主同盟關永業在最後關頭停止競選工程,便達到區二「保三席」的結果。

要達至初選有效,是建基於同陣營的互相利益共享的機制。但是,直到現在,在任何民主派立法會選舉協調會議中,都沒有談及傳統泛民政黨如何跟素人或本土派分享利益及互相協作。甚至有傳統泛民的與會者提及,民主動力的眾籌及分配方式,可能令所有初選隊伍面臨法律風險。至今,戴教授仍未有正面回應與會者眾對上述問題的關切。

順帶一提,2004年,梁國雄被排除於「鑽石名單」外但贏了議席,正正是贏於「背叛『同路人』」,或反過來來說是「被『同路人』摒棄」。這個比例代表制的選舉制度,正正給予「背叛者」優勢。然而世事往往奇妙,沒有梁國雄在2004年當選,香港連議會抗爭的路綫都會打不開,也遑論街頭抗爭成為日常了。民主派學者馬嶽及蔡子強在2004年選後檢討都說,「鑽石名單」是浪費選票。民主派總不能一錯再錯,又再一次用類似「鑽石名單」的思維去排拒策略不同的人吧。

 

【沒有自省,沒有和解。還要初選麼?】

數十年來,一代又一代香港人選擇相信泛民領袖的判斷,但領袖們多次誤判時局,錯帶港人迷失荒野。至今,他們連一句道歉都沒有說過。可恨領袖們並未覺今是昨非,既不自省當年當日為何眼光淺窄,更將責任諉過選民,說他們的決定是有「民意基礎」。

80年代,多家民調機構民調都指出港人寧可「維持現狀」或接受聯合國托管,但因為沒有主權談判「三腳凳」,便訴求「民主回歸」而不是維持現狀或「主權換治權」。1987年,領袖們相信英國政府,英國卻為了爭取《基本法》寫上終極普選而否決88直選,賣了他們一回。

八九民運血腥鎮壓後,世人只是警醒了一下便回頭昏睡。世界大國對中國的態度依舊,為了自身經濟紅利而埋沒良知。而英國只以拔苗式培養香港民主,作為退守香港的賠罪。很可惜,根基未固便已經是1997;主權移交後,北京也漸漸連戲都不演了。

李柱銘在1990年以後的幾次訪美行程中,皆明確地表示反對美國取消對中國最惠國待遇。到2000年,李柱銘支持美置國會批准給與中國永久正常貿易國地位。如果民主派領袖當時堅持下去,擋下港府及商界壓力,要求外邦將香港人權狀況與經貿問題掛勾,那麼天下制裁早早就完成。

2004年,中國全國人大常委直接否決0708雙普選,令最早實現普選的希望落空。及後,公民黨及社民連出現在香港政治中,更聯合策動五區公投爭普選。然而,另一群在「民主江湖」打滾數十年的領袖,卻相信「超區溝淡功能組別」的「路徑依賴」理論,冷處理五區公投外更對政改投下贊成票。

公投過後,好些人對那些傳統領袖嗤之以鼻,發動更進取的議會抗爭。結果,領袖們視他們為「異已」,以修改議事規則將他們在議會內消音。今日立法會內會失守,正好是因為當日寧可自毁長城所致。

然後,今年民主派領袖以國歌法作政治號召,轉個頭卻對海外媒體說不反對《國歌法》,只是反對沒有諮詢。這讓我想起其他議題,例如高鐵撥款一役,劉慧卿作為財委會主席,主持會議決定停止發問。現在政府總部與立法會兩座建築物合體象徵「二權合一」,令抗爭比舊立法會更困難,是民主黨支持的(公民黨社民連反對,民建聯初建議啟德)。港珠澳大橋撥款,好些人因為司法覆核案的壓力而沒有投票。至於我反對的第三條跑道,民主黨抑或公民黨都是有領袖公開支持的。

我一生人,用了一半光陰推動香港的民主自由。我曾經在陣營內力勸領袖們回應世代,或者最少也光明磊落。我付出前途和青春,是我的選擇。但很抱歉,領袖們想的不是這些,更是一點一滴葬送自主,枉費了不知多少人的丹心及光陰。

多年來,泛民領袖對數之不盡的進諫良臣,視為「不聽話」的人,排斥、抹黑、冷處理,無日無之。一個陣營以道德及價值作感召,不但沒有建立民主防衛機制來防備滲透,更只有領袖「我話佢係鬼」的人治制度。40年來,不知令到多少忠良心灰意冷。

噢對,你們記得「他」嗎?他在五區公投前後,曾對你們忠言好勸,卻被公民黨好些領袖說成是「鬼」。結果,他含恨而終,自縊身亡,連佔領運動都看不到。你們,到現在去過他的長生位前,看着長伴他的公民黨襟章,說句欠了他的對不起嗎?

時間漸漸證明,民主派領袖錯判形勢。「蘇東波」波及中國沒有成真,「民主中國」不會因為中國人富足而實現。今日,中共依仗八九年後的寬容空間「成長」了。人臉識別、再教育營、社會信用、境外NGO法⋯⋯這個巨人,變大到彷佛整個世界也擋不下。香港人,甚至世人,都只能蒙受苦難。

我曾有一刻想過,如果當初沒有「民主回歸」,如果不相信「超區溝淡功能組別」,沒有修改議事規則。或許,只是或許,我們就不用2014年時佔領街頭79日爭普選,亦不用在這大半年的大規模警民衝突犧牲這麼多手足。

沒有為多年錯判自省,也沒有向一整代香港年輕人因錯判而蒙難說句道歉。若果我參與他們的初選,背負他們所犯下的罪過卻沒有改變,那很抱歉,這於我太沉重了。

 

【本土派還參與民主派機制嗎?】

我知道,好些曾經自稱是本土派的人都在想要不要參加民主派初選。假如本土派捨棄立場,為了達致35+從而實踐五大訴求而就義參與民主派初選的話,那我早前都說了,傳統民主派好些人已表明不會否決預算案,那已經不是真的35+。

本土派支持者與民主派理念不盡相同,而領袖亦不應強於所難成為策略選民吧。假設梁耀忠勝出新西初選,那領袖們有多願意呼籲支持者投他嗎?而本土派的支持者,又會有多願意在9月6日將票投予梁耀忠呢?退一萬步,本土派為梁耀忠背書,那又對不對得住那天抱走梁耀忠的手足?

是否因為社運低潮期時,諸君們向泛民政黨要了選區,同時又接受了他們的提㩦如立法會議員免費入屋郵遞; 又或者在2017年特首選舉成為了「民主300+」,現在就被索還「恩情」?抑或覺得,為了在泛民政黨口中討一口飯吃,就可以將他們由80年代以來的錯失,他們對香港局勢誤判而而致的苦難都拋諸腦後?

本土派往往也是自身問題導致「捉到鹿唔識脫角」。2019年區會選舉,有超過20%的選民投向新興勢力。為何諸君不倡議本土派機制,做成4:3:3( 4親北京:3傳統泛民:3本土)之勢 ,而拱手讓泛民寫下遊戲規則全流泛民?

手足們以生命去付出,有些身陷囹圄,有些被打至永久殘障。若果為了區區一個議席而忘本,選擇了與多次犯錯卻沒有自省的人去合作的話,漸漸就會變成當初我們討厭的人。你們中間,可能會選擇繼績去參與民主派初選,但抱歉我做不到,這樣實在對不起為香港前途已經作出犧牲的手足,而且太殘忍了。

議席之前,如何運用整個陣營的力量去成就本土價值、傳承香港的自由及文化,那才是我們應該回答選民的問題。

 

【香港人,我們沒有時間了。】

中共曾經許諾,一國兩制50年不變。執筆之時,這個「50年」尚有9883日,名義上的一國兩制就會完結。你可能說北京強加《國安法》,已讓香港爛得不可再爛,但我覺得現在只是The Begining of the End。我們現在還是用港幣、自由兌換;私有產權、自由經濟尚算有保障。DSE被自我審查,勉強也可以選IB。更重要是,我們「回鄉」到日本,還不用通過信用評分測試才可購買機票;出走,尚有一扇門。所有像水和空氣般的自由生活方式,部份暫時仍是理所當然的。

而我在想的,是我在9883日內可以為我城及我城的人做到甚麼。我追求的,是天下儘快制裁殘害港人的特區港府官員。我去推動的,是為香港人製造一個又一個方舟,讓香港人,超越香港這片土地,能夠在世界各處存活,繼續承傳香港文化。

而我亦很厭倦,每4年便用新的政治口號去麻醉選民。因為,香港沒有時間了,香港人也沒有時間了。2022年,當所謂一國兩制實驗的下半場,都沒有對餘下的25年及隨後有所承諾時,一切,便會自動提早完結。到時才開始想怎樣保住香港和香港人,就真的是太遲。

用政治口號一屆又一屆麻醉港人,到2047一覺醒來被「一國一制」屠宰,那是最殘忍及最不負責任的事。

到了2047年,今日的「手足」屆時正值壯年。我,不可以讓他們的下半生通往奴役之路。

如果今日我們不借此時,徹底改變香港在野陣營的政治文化,不欲崇優尚智,不欲用人唯才,不以絕地求生之志重新上路的話,那即使他日抗爭勢頭再盛,我們恐怕都不能在體制內外改變甚麼,更不能在9883日內將香港從衰敗中扳回來。

傳統民主派自省其身,世代和解,才有與他們合作之條件。

戴教授曾經向我的團隊說過,只要有一位民主派人士在區內不參加初選,那一區就不會再進行下去。我希望,他會honour his word,說到做到。

至於我在89日後的立法會有甚麼角色,到時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答案。

一個不含糊的答案。

 

 

作者:巫堃泰

巫堃泰
屯門區議會民選議員(2020-2023),香港大學法學(人權法) 碩士,香港機場發展關注網絡發言人。曾參與香港電台節目評論時政,並經營民間網上電視台。熱衷公共政策及管治研究,從過去到現在積極參與公民社會組織及倡議,創造多項時政惡搞產品,期望用創意改變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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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207538
Date: 2020-06-11 07:11:52
Generated at: 2020-10-26 12:5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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