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大圍城】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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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已經重重圍住我的母校,這注定是個令人揪心的夜晚。

我想起了大學時代的死黨,安東從督察學堂畢業那天我曾經真心的以他為榮,穿着制服的他是我見過最有王者風範的人,連嘴硬的亞詩和伊花也如此說。

我們四個從大學迎新營開始就玩在一塊,我們一起學習,一起翹課,一起去畢業旅行,不分男女地住在同一房間。還記得旅行中他們送我生日禮物——中華牌HB鉛筆,安東說後面的橡皮代表圓滑的他,筆芯代表堅毅的亞詩,筆幹是我,因為HB剛好是我名字的縮寫,伊花說她只好當沒存在感的金屬環,他們還叫我好好保存。待我信以為真後,他們才拿出一部存了幾張我們合照的數碼相機送給我,大家都笑了,我馬上改口說其實我比較喜歡HB鉛筆。

我們四個就是這樣互相捉弄、嬉笑怒罵地走過了大學四年,我曾經真心的以為我們會友誼永固的。

但自從6月遊行開始後,每當出現不利警隊的報導,安東就會急着為警隊辯護。亞詩和伊花說他變成了警方的宣傳機器,他一怒之下退出了群組,我們就再沒有聯絡過了。

所以我今晚一定要把亞詩救出來,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朋友了。

亞詩個性很強,敢作敢為,跟膽小怕事的我和伊花截然不同,但總是很衝動,我就知道她一定去了示威現場。幸好剛才接過亞詩的電話,知道她至少不在理大裡頭,因此我也安心多了。

警方早前揚言還在理大裡頭的所有人都會被控告最高能判十年監禁的「暴動罪」,對於反抗逮捕的人不排除使用真槍實彈。

現在已是夜深,人群拿着傘子往理大方向前進,有人高喊「入理大、救手足。」看似心急如焚的,應該有不少人的朋友還在裡邊。

前方傳來密集炮火聲,一連串的催淚彈把群眾逼退,只有一個醫學口罩的我面對催淚彈只能不住地逃,轉眼間已經退到𤧥街附近。警方暫時沒有進逼,於是人群又開始聚集,地鐵站出口就在行人道的中間,更顯得狹隘的𤧥街人山人海。

我附近大多都是只戴着口罩的「和理非」,也有義務急救員和記者,再前面一點的十字路口,才看到一群戴着防毒面罩,渾身黑衣的示威者。我看到有人在傘陣的後方點燃汽油彈,衝上前向警方擲去,但都只擲在中間的馬路上。來回好幾次的汽油彈攻勢下,警方慢慢的往後撤,像真的怕了示威者的攻擊。

有人從橫街跑走到十字路口,把汽油彈擲在警方的跟前,熊熊火光燒上半空,警方後退了一大步。我旁邊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則茫然地看戲。

一剎那,我覺得很不對勁,於是又往後退了幾十步。

「包抄呀!包抄呀!」在𤧥街的另一端,有幾個示威者飛奔過來,我立即看到有十多個防暴警察從橫街拿着長鎗向人群奔來,前方的「勇武派」開始後徹,剛才的傘陣亂成一團,警方乘勝追擊,兩面夾攻下群眾爭相走避,大群人跨過大道中間的石𡒊湧向那狹窄之極的𤧥街。

接下來簡直就是地獄的一幕。慌忙走避的人群前仆後繼地湧向被地鐵站出口佔據一半的𤧥街,有人跌倒在地上,被後面湧上來的人群不斷地踐踏,有人被踹到沒法呼吸,有人被推上空中,甚至有五個人疊在一起的,肉軀互相擠壓着,彷彿要把人夾成扁平。

然而警察並沒有一絲憐憫,他們擎着槍向人群不停發射像膠子彈,許多人被射中手腳,還是踩在人身上死命地逃,另一邊有警察用警棍圍毆示威者,又追打逃亡的人們,甚至故意絆倒他們,再把他們按在地上用警棍打。

他們是想要復仇。我腦海閃過這樣的想法。

一個白衣的警察抬起頭來看我,蒙着面的他從眼神看來,似乎是想過來抓我。但我和他都怔住了,我有種詭異的熟悉感覺。

幸而有人用力拉我的手往反方向逃去,我半跌半跑,跟着那人穿進了一條隱蔽的窄路,在微光中我看了一個嬌小的身影。

「亞詩!」我高興得大叫。即使她戴着面罩,我還是認得她。

「Syu!」亞詩命令我沉默,我跟着她跑。我們東穿西插,走到某處狹隘的後巷。那裡距離𤧥街已經很遠,亞詩脫下面罩,拿出水瓶把水灌進喉嚨,一口氣喝了一支。

「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歡喜若狂地對她說。

「是我找到你!笨蛋!別穿這種顯眼的T恤!你是來逛街的嗎?我在老遠就看到你了。」她蹲下去,從背囊拿出一件衣服,「換了它!可能有點緊。我剛才一直在暗處觀察你們,他那刻一定認出了你。」

「誰?」我想了想,「剛才的是安東?」

「不然是誰?別說他蒙着臉,他化了灰我都認得!或者他還有一點良知,但很難說他最後不會把你供出來。就算你什麼都沒做,剛才出現在那裡已經可以被控告暴動!快點逃,逃掉之後把今天穿過的衣物全處理掉!」

我不寒而慄,我沒想過自己能和這麼重的罪名扯上關係。我很難相信安東會出賣朋友,但想起剛才不斷攻擊群眾的警察,我沒法排除他已經變了。

「好,我們一起走。」
「不,你自己走。」她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我們難得逃離鬼門關。那好,我和你一起去,齊上齊落。」
「你連裝備都沒有,怎樣跟我齊上齊落?」

我有點焦急了。亞詩真倔強,難道她真的還想攻進理大嗎?我們血肉之軀怎能勝得過裝備精良的防暴警察?

「總之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們一起去理大,一起被抓。為了裡邊幾百個手足,我們不惜代價被拘捕幾千人,大家一起坐十年,這樣就好嗎?」我以為這樣叫「說之以理,動之以情」,但亞詩卻給了我出乎意料的回應。

「如果我說伊花在理大,你還能說得出這樣的話嗎?」亞詩咬着牙筋說。

我愕然失聲。伊花?她怎會走上了「前線」?笨拙的她和身手敏捷的「勇武派」格格不入,我聽說在理大裡頭的人,有人游繩逃亡,有人爬渠道逃亡,更有人打算強行突圍,但伊花能做得到嗎?我腦海中只有她瑟縮在牆角啜泣的身影。

「你說『如果』對吧!你就別跟我鬥氣了。」我掏出手機,按下那個熟悉的號碼。

「不用打了,她不會接你的電話。」亞詩深呼吸了一口,像在強忍着什麼情感,「你先走,我以後再跟你解釋。」

如果是亞詩被困在理大,我還能抱着一絲希望她能從重重包圍中,找到方法逃出來,但伊花呢?她或許已經崩潰了。亞詩或許是她唯一的希望,但即使亞詩能進入理大,要她在包圍網中把伊花救出來,不是更天方夜譚嗎?

我忽然靈光一閃。

「對了﹗我們去找安東,他不是還在璧街附近嗎?他是督察,一定有辦法把伊花救出來的。理大是我們的家,而且他一定清楚伊花不是什麼暴動分子……」我拿出削短了的中華版HB鉛筆,他們開玩笑地送我的禮物,早被我手工弄成鑰匙扣隨身攜帶了。「這是我們友誼的證明,他一定還記得的。橡皮是安東,HB是我,筆芯是你,而沒存在感的伊花……」

亞詩用盡了渾身的氣力打了我一記耳光,我吃到血的味道,耳朵嗡嗡作響,手裡的東西都不知道飛往哪裡了。

「你給我醒醒!還留着這種破東西幹什麼?我告訴你,要是那個人站在我面前,我只會做一件事!就是把汽油彈擲在他身上!」亞詩沙啞的聲嘶力竭地叫喊,在微光中我看到她哭了,這是我頭一次看到她哭,但她還是那麼決斷地咬着唇、含着淚,純熟俐落地戴上了面罩。

「你給我走,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朋友了。」

亞詩說完就跑開了,我還是留不住她。我還以為我拯救了她,原來是我一直在添麻煩。我鼻子一酸,坐在地上,彷彿連站立的氣力都沒有,像個小孩似的窩囊地嗚嗚哭泣。

神啊!你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嗎?

 

—————————【殘響】

#新詩

你我為何必須在此戎戈相向

你有否聽見好友號泣的悲唱

倘若胸中還剩那麼一絲情愫

但願昔日笑聲在你耳邊迴響

是誰號召你執行殺戮的任務

餘生能否感觸你熱淚的溫度

————————【殘響】

*小說與新詩同名

 

[後記]

理大圍城對很多置身事外的人來說,只是一場血肉之軀和鐵甲防暴間腥風血雨的決鬥,把它當成一齣戲來看的人估計也不在少數,只可借的惜我們並非舞台的演員,傷痕和撕裂沒有隨着落幕而消去,痛苦的回憶真真實實地烙印在每個香港人的心中。

小說當然或多或少是虛構的,但Ashley(亞詩)、Eva(伊花)、Anton(安東)和我(HB)在我腦海中都是有真實人物原型的,而在現實中他們友誼的裂痕,也像故事裡頭一樣,是注定一生都沒法癒合的傷口。

 

作者:Noralf

Noralf
挪拉夫。宣揚公義自由、追求文學美的業餘寫手,Instagram: NeoCreatio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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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ID: 211476
Date: 2020-11-17 13:56:06
Generated at: 2020-11-27 17:05:07
Permalink: https://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20/11/17/211476/【理大圍城】殘響